不用！不用！”
秦夢云不想欠岑木匠人情，哪怕只是舉手之勞也不想，可拗不過男人執意要幫她。
“這……襯衣給你壓臟了，還是我來吧！”
“沒事，沒事！”
岑木匠一抬手，將老四肩上背的也提溜過來，四口袋子全扛肩上，大步流星的往院子里走。
他身量不高，卻挺拔硬氣。
“唉喲，小岑啊，你來就來了，怎么還帶這么多東西啊？”
“大媽，這不是我帶的，是……您看看誰來了？”
院子里一院子的人，秦夢云的三個侄子正圍在石榴樹下的石桌旁，跟今天的壽星佬下象棋。家里的女人們，都在廚房旁邊，幫忙做飯。
秦母佟紅霞系著圍裙，手拿著葫蘆瓢，一身干凈整潔的靛藍色衣褲，襯得人很精神。
她順著岑木匠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秦夢云站在院口，身旁還跟著三個孩子。
那一瞬間，她怔住了，表情先是一喜，又立刻轉悲，紅了眼眶，只能嘆息著低下頭。
她當初捧在手心里的寶，如今怎么變成這副樣子了？
這些年，她隔著河，遠遠的看著女兒，聽著他們村里的閑言碎語，倒也沒聽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女兒孝順公婆，賢惠能干的名聲，倒是深得人心。
只是沒幾個人能明白，“孝順公婆”、“賢惠能干”那就意味著忍氣吞聲，吃苦受累?。?/p>
她看著女兒在地里，像牛一樣干活兒，揮舞著鋤頭，比男人還能干，心里不是個滋味兒。
她生的是女兒，不是耕牛！
女兒嫁人了，這苦，只要她吃得心甘情愿，別人也沒什么可說的。
可現在，看看這個樣子：
頭發是自己在家隨便剪的，衣服只有補丁是新的，生了五個孩子，只帶回來三個，還是自己一個人帶回來的，說明什么呀？
說明這是過不下去了呀！
佟紅霞心里是又氣又心疼，瞥著那四個大口袋，估摸著應該是行李。
她沉默轉身，扯了扯兒媳婦的衣角，小聲說：
“去把老三的房間收拾一下！”
周玉鳳一愣，很快明白婆婆是什么意思，連忙應下：
“誒！”
說著，便放下手里的活兒，往屋里走。
“站住！”
一聲厲喝，秦鐵牛一巴掌拍得石桌上，象棋蹦起。他怒氣沖沖的走到院子中間，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秦夢云。
“你回來干什么？”
不是為了個野男人，家都不要了嗎？
后半句他沒有說，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忍住了。
可他殺氣騰騰的樣子，讓人看了就害怕。
秦鐵牛是從那個動 亂年代過來的，扛過槍，脾氣就跟火藥桶一樣，一點就炸。
就算已經六十歲，仍然老當益壯，握起的拳頭，仍然讓人相信，他能在盛怒之下，一拳打死一頭牛。
他是那樣一個重信義，講顏面的人，在村里雖然沒有公職，威望卻很高。
秦夢云當然知道，自己當年一時任性，給父母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所以，她沒臉，也沒膽回來。
活過一世才會明白，這些都不重要！
她彎下腰，對老五說：
“去，抱住外公，撒個嬌?！?/p>
“媽，我怕！”
沈宇辰從來沒有見過外公，現在看見這么兇的個老頭，嚇得直往母親身后躲，哪還敢上去撒嬌??？
“兩顆大白兔奶糖！”
“真的？”
沈宇辰的眼睛亮了亮，大白兔奶糖比肉都貴，他也就在別人那里聞過香味，從來沒吃過呢。
“你要不去，我就自己吃掉！”
“我去！”
沈宇辰松開母親的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沖越火線一般，義無反顧的朝著秦鐵牛跑去。
眼看就要跑到跟前，結果絆到地上的土坷垃，噗通摔了個大馬趴。
“喲！”
這下子驚得一院子人跟著揪心，他大舅連忙跑過來，想要將他扶起，卻被秦鐵牛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摔疼了的沈宇辰委屈得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堅強的仰起小臉，奶聲奶氣的喊了一聲：
“外公好！”
沈家的孩子，都長得漂亮，他灰撲撲的小臉，更顯得唇紅齒白。
水汪汪的大眼睛，受傷的樣子，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回頭看了看母親，想起兩顆大白兔的任務，又頑強的從地上爬起，抱住秦鐵牛的大腿。
“外……公！”
一開腔就哭了，當著這么多外人的面摔跤，簡直太丟臉了。
秦鐵牛今天穿的是新衣服，褲腿熨得筆直，被這么一抱，還不得弄上一褲子灰？
可秦鐵牛沒有躲，一雙眼睛仍舊瞪著，只是那眼神越來越沒有狠氣。
在沈宇辰短暫的哭聲中，連脾氣也沒有了。
他彎下腰，將外孫抱起，埋怨道：
“男子漢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不準哭！”
可誰知沈宇辰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架勢，剛才是委屈得哭，現在是嚇得哭。
哇哇的，眼淚就跟噴泉一樣。
“瞧你，把孩子嚇著了！”
佟紅霞走過來，剜了丈夫一眼，伸手要去抱外孫，可秦鐵牛不撒手。
“哦哦哦，好了好了，吃果果好不好？”
鋼鐵一般的漢子，突然夾著嗓子說話，把人驚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別站著了，快進來！”
佟紅霞一手挽一個，拉著兩個外孫往院子里走。
她左看看，右看看，自己這外孫長得就是好看，一個不注意，就長這么高了。
“媽！”
秦夢云此時有千言萬語，卻像是有團棉花卡住了喉嚨，除了哽咽，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佟紅霞回頭看著她，笑容慈愛：
“回來就好！”
一家人，哪里需要說那么多，都明白！
“妹妹，走了一路，一定熱著了吧，趕緊過來，喝點兒水?！?/p>
嫂子周玉鳳手腳麻利的拎來一個水桶，里面竟然裝著幾瓶汽水。
“一早就在井水里泡著的，喝了涼快！”
說著，她“砰”一聲啟開瓶子，將汽水塞到秦夢云手里，接著又是“砰砰”幾聲，連開三瓶，給了沈一一他們一人一瓶。
沒貼商標的汽水，一毛錢一瓶，瓶子還需要五毛錢押金，貴不說，村里根本沒有賣的，得去城里才能買得到。
握著汽水瓶，沈一一都驚呆了，完全不敢喝，太貴重了。
老四剛把汽水瓶送嘴邊，她立刻制止，給了一個嚴肅的眼神。
這么多年都沒來過外公外婆家，也不熟悉舅媽是什么樣的人，可不能瞎吃瞎拿，萬一叫他們賠可怎么辦？
“放心喝吧，家里還有呢，你大舅買了兩箱回來！”
兩箱汽水就得差不多五塊錢呢！
可周玉鳳笑得很隨和，一點兒都沒有顯擺炫耀的意思。
看得出來，她只是想讓孩子們放心的喝。
秦夢云跟嫂子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以前感情還不錯，知道她的為人。
“嫂子，我也帶了點兒禮物回來！”
秦夢云放下汽水，起身走向那四個大口袋。
就在這時，沈鴻鵠的身影出現在了小院門口，酒氣混合著汗臭，隨著他的到來，飄進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