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升高到落下,月亮升起,燭火搖曳。
姚文彬忽然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老師,您看這個,鄴國文字的構字,是以部首為基,每三個字符為一組,對應一個基礎偏旁,而且它們的筆畫數,對應著大夏文字的音序,比如這筆畫數為三的字符,對應大夏音序里的第三類文字……”
江臻盯著那些字符看了很久。
她把姚文彬發現的那些規律性字符一一列出來,左邊寫上鄴國文原字,右邊寫上密報中的符號。
寫完之后,她盯著那張紙,沉默了許久。
然后,她開始對比。
把密報符號和鄴國文字對比,不像,和大夏文字對比,也不像,再換一種思路……還是不對。
一遍,推翻。
兩遍,推翻。
三遍,還是推翻。
江臻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些大臣們漸漸失去了耐心。
“折騰了一整天,還是沒頭緒,我看就是走錯方向了。”
“白白耽誤了一天時間,邊疆將士又要多遭罪了,唉……”
“江編修,你要是不行,就趁早明說,別再耗著我們所有人了……”
俞昭唇角緊繃著。
從江臻進這里開始,他的視線就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這大概是他頭一回親眼見她處理事務。
從前那些對她才能的懷疑,不知何時,竟悄悄散了。
哪怕她破譯不出,他也必須承認,她確實有些許本事……
“江編修從午后忙到此刻,連一口水都沒顧上喝,拼盡全力破解密信,容不得爾等出言不遜。”二皇子喝退那些大臣,走向江臻,“這密信晦澀難懂,滿朝文武熬了一夜都毫無頭緒,你翻譯不出來,也絕非你的過錯,我這就替你去養心殿,向父皇稟明情況,再另想辦法。”
“多謝二殿下。”江臻收好案桌上的密信和紙張,“還是容微臣親自向皇上請罪吧。”
皇帝熬了一天一夜,正在養心殿之中休息。
他靠在榻上昏昏沉沉,眉頭卻始終緊鎖,睡得并不安穩。
梁公公守在殿外,見江臻前來,壓低聲音道:“皇上剛歇下,江編修能不能過一個時辰再來?”
他話音剛落,皇帝的聲音就從里間響起:“是江編修來了?讓她進來。”
江臻快步走入養心殿,不等請安,皇帝就道:“密信可有進展?”
“有進展。”江臻首先便穩住了皇帝的心,“這封密報,用的是三層加密之法。”
“第一層,是置換,密報中的每一個符號,對應的不是鄴國文字,而是大夏文字,但并非直接對應,而是按照一定的規律。”
“第二層,是移位,置換之后的文字,按照某種順序重新排列,這個順序,與鄴國文字的書寫習慣有關……”
“第三層,是轉譯,按照正確的順序讀出來的文字,才是真正的內容,但那些文字,依舊不是最終的軍情,而是需要用另一種密碼本進行二次解讀的暗語……”
皇上看著手上一大疊紙,呆了一瞬。
他從未想過,這封密信,竟藏著如此彎彎繞繞的邏輯,更沒想到,江臻能在短短一天之內,破解出這樣縝密的密語。
他問:“那最終的軍情是什么?”
“是大夏的排兵布陣圖。”江臻聲音沉重,“上面詳細記錄了我軍的兵力部署,何時起兵,分幾路人馬,各路由誰率領,糧草輜重走哪條路線,甚至連伏兵的位置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鄴國有了這份密報,等于掌握了大夏的所有動向,他們可以提前設伏,可以避實擊虛,可以在我軍最薄弱的時候發起進攻,這樣的仗,我們永遠不會贏。”
皇帝臉色瞬間鐵青。
原來真的有內奸。
“朕這就宣諸位大臣進殿,詳議此事。”
“皇上且慢。”江臻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皇上,這封密報的內容,涉及兵力部署、行軍路線、糧草調度,能接觸到這些核心軍情的人,不會太多,因此,微臣在破譯過程中,對張大將軍麾下的主要將領,做了一些了解。”
她指著紙上的字,“密報對應的這幾處表述,北方人多習慣用屯糧,而南方更常用積糧,另外,設隘一詞,是南方軍中常用的說法,北方則多稱設卡,再有,糧草調度的部分,提到馬料時,用的是草料,而北方人喂馬多用豆料。”
“所以,微臣可以認為,內奸是南方人,亦或是在南方長大的北方人。”江臻列出幾個名字,“這些高層將領之中,僅有兩個人符合,一是張大將軍本人,二是副將葛遠山。”
皇帝面色發沉:“鮮少有人知道,其實,老張沒讀幾個書,他寫不來這么復雜的密信,不是他……葛遠山,葛家長子,朕記得,葛家有個女兒在宮里,如此也叛國?”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江編修,你的推論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江臻道,“微臣不敢說十成,但八成以上,不會錯。”
又道,“皇上,葛家并非小家族,且葛家有女兒入宮為妃,若是此消息傳出去,一來會讓葛家狗急跳墻,勾結鄴國做出更危害大夏的事……二來會引發朝堂震動,讓民間質疑朝廷用人不當,動搖民心,因此,此事必須嚴格保密,只能找皇上最信得過的人,前往邊疆。”
皇帝苦笑一聲:“葛家女在宮里為妃,這樣的人,朕都不能信,朕還能信誰?”
梁公公候在養心殿外。
站了大概半個多時辰,突然之間,一聲茶盞碎裂之聲響起。
緊接著,皇帝震怒:“好你個江臻,朕破格封你為八品編修,讓你做天底下第一個女官,朕如此信任你,你居然給朕拿出這么個敷衍了事的東西?”
“密信破譯毫無進展,只憑幾句臆測便想蒙混過關,耽誤軍情,你可知罪?”
江臻垂眸:“微臣知罪……”
“給朕滾出去!”
殿門打開,江臻低著頭快步走出,臉色蒼白,仿佛下一秒鐘要暈厥過去。
消息瞬間傳遍了六部三司。
“我就說,一個女子,怎么可能辦成這種大事?”
“聽梁公公說,她破譯出來的東西狗屁不通,皇上氣得摔了茶盞!”
“惹怒皇上,她的官位怕是到頭了!”
“怕是連皇后娘娘,都會被她連累!”
“女人本就不該為官。”
“皇上這下知道破壞祖制的后果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