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是在陸太后的慈安宮里用的。
宮廷規格分餐制。
眾人入座后,月紅觸景生情般地想到了上次在永壽宮與皇帝太后一道用膳。
那時,端坐正中主位的是太皇太后。
坐在皇帝旁邊的是盧妃。
而今,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那些命婦貴女們頻頻入宮覲見。
她疲于應對,便索性閉門靜養,不再過問宮中日日瑣碎的應酬。
盧妃也早已失了圣寵,幽禁在皇家太廟,為那莫名其妙有又莫名其妙無的胎兒常年祈福。
短短數月,這深宮之中,已是物是人非。
月紅垂著眼,輕輕按住小腹,心頭泛起一絲淡淡的唏噓。
她這細微的動作,落在陸沉眼里,還當她哪里不適。
伸手過來輕輕覆在她手背上,關切的問。
“可是身子不舒服?若有不適,莫要強撐著?!?/p>
月紅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陸沉,見他眼中滿是擔憂。
她搖了搖頭,輕聲說。
“無事。”
陸沉見她并無大礙,放下心來,卻并未收回手。
而是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此時,坐在主位上的陸太后笑著開口。
“今日難得大家聚在一起,都別拘束。”
說著,她示意宮女們開始上菜。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香氣撲鼻。
文德帝看著滿桌的美食,笑道:
“母后準備的這些菜,看著就令人食欲大增?!?/p>
林若昕也嬌笑著附和。
“圣母太后用心良苦,這每一道菜想必都有講究?!?/p>
月娥安靜地坐在國公夫人旁邊,學著姐姐的樣子用餐。
她是跟著姐姐來適應宮里的生活和規矩的,不是來引起皇帝注意的。
而林若昕與她恰恰相反。
林若昕是林國公府的嫡出小姐,又是母后太后的內侄女,經常來宮里給林太后請安。
對宮規禮儀早就爛熟于心,一舉一動都帶著刻意練過的溫婉得體。
眼波流轉間,總不忘往文德帝那邊輕輕瞟去。
林若昕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鬢邊珠花襯得容顏嬌艷。
連坐姿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分明是抱著心思來的。
月娥卻只安安靜靜坐在國公夫人身側。
垂著眼用餐,動作輕緩規矩,半點多余的目光都不亂遞。
一時間,席間兩種姿態,一眼便能看清。
陸太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對月娥更是滿意。
——不搶風頭、不刻意邀寵,沉穩有度,這才是中宮之主該有的氣度。
陸太后哪里知道,月娥心思單純,還沒學習到與人爭寵奪愛這個領域。
她僅僅是聽姐姐的話,跟在姐姐身邊時,絕不招惹是非。
林若昕確實有著大家閨秀的修養與氣度。
以她的家世地位,月娥甚至不配成為她的對手。
可那鳳命傳言,將她那世家貴女的名頭打了個落花流水,一文不值。
此時坐在這里的她,不過是想得到皇帝些許垂青,將來宮里有她一席之地。
可她忘了,不爭才是最大的爭。
林若昕見文德帝只顧著和陸太后、國公夫人、陸沉說些朝政家常。
目光連掃都沒掃到自已身上,心里微微發急,便想尋個話題引起注意。
她剛要開口,文德帝卻先一步看向月娥,語氣平和自然。
“柳小姐用得慣宮里的菜式嗎?若是不合口味,盡管告訴朕......告訴太后?!?/p>
一句話,席間氣氛微微一凝。
連陛下都主動開口關切,這份看重,已是明明白白。
林若昕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尖悄悄攥緊了絲帕,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月娥連忙放下筷子,微微起身行禮,聲音清脆不帶一絲諂媚。
“回陛下,菜式極好,臣女用得很習慣,多謝陛下掛心?!?/p>
說完便重新落座,依舊是那副安靜溫婉的模樣,沒有半分得意張揚。
林若昕終究是維持住了自已的體面。
她不再主動尋找話題,安靜斯文地用餐,聽著他們說笑。
她沒想到文德帝一個年輕的皇帝,竟然還會想到問三個孩子何時斷奶。
這是一個皇帝該問的話嗎?
文德帝問這話,是因為他今日一見這三個孩子就很是喜歡。
偏偏到了用膳時,三個孩子卻沒抱來餐桌邊用膳食。
國公夫人告訴他,孩子們還沒斷奶,需得等過了周歲,目前能吃一些軟糯的輔食。
文德帝興致盎然地接著問。
“那這輔食都有哪些?孩子們吃著可還習慣?”
國公夫人微笑著回答。
“回陛下,輔食有雞蛋羹、蔬菜泥、小米粥之類的,幾個孩子吃得都還不錯?!?/p>
文德帝又關心起了孩子們周歲宴,可要擺酒席?
這話是陸沉回答的。
“不擺,怕御史臺的大人們彈劾我?!?/p>
林若昕在一旁聽著,羨慕的看向陸沉和月紅。
尤其是看到陸沉對月紅關愛備至,那寵溺的眼神。
這才是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樣子吧?
一生一世一雙人,多子多福.....
她這個名門貴女都不敢想!
不,整個京城的貴女都不敢想。
滿桌的御膳用得無滋無味,林若昕全程恍若局外人。
好在女人細心。
陸太后、國公夫人、月紅偶爾會主動和林若昕搭話。
將她拉回這場席間交談里,不至于讓她過于尷尬。
林若昕打起精神,禮貌回應,剛融入了些,又發生了突發情況。
一只白色信鴿撲棱著翅膀飛了進來。
正在用餐的眾人都呆愣當場,殿外傳來杜公公的呵斥聲。
“都給咱家退回去,說了多少次了,這是陛下的傳信大使?!?/p>
月紅還以為是邊境又傳消息來了,一雙眼睛緊張地看著那只信鴿。
月娥也是如此。
大殿里的人一動不動,都靜靜的看著。
凌亂的反而是那只信鴿。
它先是落到月紅肩上,歪著頭看著她。
月紅.......
鴿子帶來的是軍報,不能動。
鴿子得不到回應,又飛到月娥肩上。
月娥......
姐姐不伸手取信,我也不取。
鴿子又飛到文德帝的手背上。
文德帝......
這鴿子是朕讓人放的,朕要不要自已把它抓回去?
鴿子迷茫了,又飛到月娥這邊。
國公夫人抓住了這只鴿子,從它腿上解下小紙條。
鴿子如釋重負地飛了出去。
國公夫人捏著手里的小紙條,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文德帝輕咳一聲說道。
“舅母,這是朕寫給柳小姐的傳書,您幫我交給她吧!”
林若昕聽到皇帝這話,心碎了一地。
她終于搞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柳家三小姐要靠著鳳命上位,而是陛下選中了誰,誰就具有“鳳命”。
月娥從國公夫人手里接過小紙條時,臉上泛起了紅暈。
她看也不看就將小紙條塞進自已的隨身荷包。
陛下一定是想讓她當眾出丑,她才不上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