幊清晨程長冬和杜子騰再次去了十三行。
狹窄的街道被各種推車、扁擔(dān)和編織袋塞得水泄不通。
操著各地口音的倒?fàn)斣谌巳褐写┧螅諝庵谢祀s著汗水、腸粉和劣質(zhì)煙草的味道。
程長冬扶著一瘸一拐的杜子騰，站在一家規(guī)模頗大的檔口前。
他們身后，幾十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型編織大包堆得像座小山。
幾個苦力正滿頭大汗地往板車上搬運(yùn)。
杜子騰臉色蒼白，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眼神卻異常亢奮。
程長冬也很興奮，這是他經(jīng)手的最大宗的貨了！
兩人正準(zhǔn)備指揮板車往貨運(yùn)站拉，一個穿花襯衫、戴蛤蟆鏡的干瘦男人湊了過來。
男人左右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廣普口音：“兩位老板，北邊來的吧？剛到了一批尖貨，吃不吃得下？”
程長冬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往后退半步。
昨天剛遇過劫道的，他現(xiàn)在看誰都像地頭蛇。
花襯衫見狀，也不廢話。
他走到巷子死角，掀開地上一個蓋著破油布的巨大木箱。
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嶄新的銀黑色機(jī)器。
兩個卡帶槽，兩側(cè)帶著碩大的揚(yáng)聲器。
花襯衫從兜里掏出一盒塑料磁帶，塞進(jìn)卡槽，按下播放鍵。
“嗞——”
短暫的電流聲后，一道甜美輕柔的女聲在嘈雜的巷子里突兀地響起。
杜子騰猛地瞪大眼睛，連背上的疼都忘了。
他一把推開程長冬，幾步跨過去，死死盯著那堆機(jī)器。
三洋牌雙卡錄音機(jī)！
整整兩百臺！
這玩意兒在京城的軍區(qū)大院里他見過。
那是某位首長的親戚從海外帶回來的，寶貝得跟眼珠子一樣。
“走私過來的水貨。連帶磁帶，這價。”
花襯衫伸出五根手指。
程長冬心里快速盤算。
這批貨要是吃下，加上那堆服裝，剛好能把一輛解放牌卡車的車斗塞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杜子騰轉(zhuǎn)頭，雙眼冒著綠光，一把抓住程長冬的胳膊。
“長冬！干了！”
“這玩意兒運(yùn)回去，別說大吉普，老子連卡車都能買一個車隊！”
程長冬看著杜子騰那股瘋勁，咬緊牙關(guān)，重重點(diǎn)頭。
“老板，全包了！立刻裝車！”
——下午，羊城站貨運(yùn)站。
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貨廂門前。
搬運(yùn)工們正滿頭大汗地將成包的服裝和成箱的錄音機(jī)往卡車車斗里塞。
杜子騰穿著軍大衣，背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拒絕了程長冬拉他去車站坐車的提議，直接手腳并用地爬進(jìn)昏暗悶熱的車斗。
原本寬敞的車斗，被這一卡車的貨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只剩下車門口的一丁點(diǎn)空隙。
杜子騰直接鉆進(jìn)貨堆的縫隙里，屁股底下坐著一箱錄音機(jī)，后背靠著軟綿綿的服裝包。
“騰哥，你這傷能行嗎？”
程長冬站在站臺上，遞過去一個裝滿水的水壺和一袋白面干糧。
“這一車貨值多少錢你心里有數(shù)，這一走就是幾天幾夜。”
杜子騰接過干糧袋子，用牙咬開水壺蓋子，灌了一大口水。
他雙眼熬出了紅血絲，眼神兇悍得像一頭護(hù)食的餓狼。
“放屁！老子的命都在這車貨里了。”
“這可是整整兩卡車的寶貝！誰敢碰一下，老子直接拿這根鋼筋給他開瓢！”
杜子騰拍了拍手邊的半截帶血螺紋鋼筋，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長冬，你坐客車先回去跟程姐報信。”
“這貨，我死也押回江鎮(zhèn)！”
杜子騰裹緊軍大衣，縮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睜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車門。
——江鎮(zhèn)，郵電局。
程月寧站在柜臺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綠色電報紙。
電文極其簡短：服裝滿載，另加雙卡錄音機(jī)兩百臺。騰帶傷押車歸。
程月寧目光在雙卡錄音機(jī)這幾個字上停留了兩秒，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長冬和杜子騰的膽子，比她預(yù)想的還要大。
這一車貨要是落地，江鎮(zhèn)的服裝市場將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洗牌。
貨在路上，場地必須立刻敲定。
程月寧轉(zhuǎn)身走出郵電局，大步朝著城東老紡織廠的方向走去。
——城東，老紡織廠。
三號大倉庫門前，雜草叢生。
程月寧站在兩扇巨大的鐵皮門前。
身旁站著紡織廠的王廠長。
“程同志，這倉庫可不小，你有那么多貨填嗎？”
王廠長搓著手，眼神閃爍。
程月寧神色平靜，沒有任何廢話。
她直接拉開隨身的帆布包，拿出一沓嶄新的大團(tuán)結(jié)。
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的廢棄石墩上。
“王廠長，現(xiàn)在政策已經(jīng)松動。”
“這三號倉庫閑置了兩年，里面除了老鼠什么都沒有。”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按在那沓錢上。
“五百塊。這是半年的租金，一次性付清。”
“你拿著這筆錢去給工人們發(fā)補(bǔ)貼，誰會查你？”
王廠長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五百塊錢上，喉結(jié)劇烈滾動。
“好！租了！”
王廠長一咬牙，將鑰匙遞給程月寧。
咔噠。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
塵埃在陽光下飛舞，上千平米的倉庫空曠而寂靜。
“趙嫂子，進(jìn)來。”
一直站在后方不敢出聲的趙嫂子，邁著發(fā)顫的雙腿走進(jìn)了倉庫。
程月寧從包里拿出一卷圖紙，在滿是灰塵的木箱上鋪開。
“老李頭，帶人干活！”
程月寧沖著門外喊了一聲。
她指著圖紙，語速極快：“大門兩側(cè)的廢墻全部砸掉。正中央留出主通道。”
“兩側(cè)用青磚砌起半米高的隔斷。三天內(nèi)，我要看到這一千平米的倉庫全部劃分完畢。”
砰！砰！
沉重的大錘狠狠砸在墻上。
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倉庫里來回激蕩。
趙嫂子站在漫天飛舞的灰塵中。
她看著那些赤膊上陣的工人，聽著墻體倒塌的轟鳴。
程月寧走到趙嫂子身邊，伸手指向倉庫正中央。
“嫂子，看那里。”
“長冬和杜子騰帶回來的整整兩卡車的服裝，還有兩百臺雙卡錄音機(jī)，過幾天就會堆滿這里。”
“到時候，這里就是江鎮(zhèn)的中心。”
程月寧目光銳利，氣場全開。
“你將坐在那個位置。你開票，你收錢，你定規(guī)矩。”
“整個江鎮(zhèn)的貨源，都由你來把控。”
趙嫂子順著程月寧的手指看去。
灰暗破敗的倉庫，在她眼中仿佛瞬間變了模樣。
她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那里堆積如山的貨物。
看到了無數(shù)商販揮舞著鈔票擠在檔口前的喧鬧場景。
趙嫂子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脊，眼眶通紅。
“月寧，你看著，我肯定把事兒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