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二十一年里,裴修禹是高高在上的成王世子。
便是那些頂級世族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行禮。
也正因此,縱然飽讀待人謙和的詩書,深習與人為善的道理,他的骨子里仍舊帶著皇室的傲慢。
由于從小受外祖父教導頗多,裴修禹成了禮法最堅定的擁護者。
不能以下犯上,不得僭越不敬,否則便是失儀,理當受到懲治。
這也是東越的國策之一,目的就是為了讓上位者,更好的統治天下。
按照律法,裴修禹作為皇親,被許珍珠這個平民百姓如此斥責,完全可以嚴厲懲處她。
可現在別說治罪了,他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不知道官場里有蛀蟲,畢竟他親爹成王就曾收受賄賂,幫人貪腐。
但那些人再怎么樣,也不會欺壓到他頭上。
他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個名字,生與死,獎與罰,都是一件很輕易的事。
包括押送親爹成王去認罪,除卻對他的痛恨以外,也不過是出于政治考慮,避免此事被人當作把柄,來攻訐他還有外祖一族。
直到今天,他直面了許珍珠這個平民百姓的指責與控訴,才恍然意識到,對他來說輕如鴻毛的貪官,卻如巨石般落在了百姓的頭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乃至家破人亡。
而賦予他們這種權力的,正是包含他在內的皇權。
裴修禹的心中,愧疚萬分。
那些蒼白的官方安慰,在此刻顯得格外可笑。
所以他只能沉默著,無力地接受這些斥責。
然而賑災經驗比他豐富一些的楊秉宗,卻感到一絲不妙。
因為在許珍珠的控訴下,那些原本在棚舍里休息的災民們,也開始變得憤怒起來。
眼神像是惡狼般,死死地盯著他們。
在這種災害時期,律法禮教失序,最容易起禍亂。
所以楊秉宗心中咯噔一下,趕緊站出來安撫民心。
“各位父老鄉親,實在抱歉,是我們來的遲了,但請你們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然而災民們并不買賬,反而更加生氣地跟著罵了起來。
因為在他們眼中,楊秉宗也代表著朝廷,是跟那些貪官同流合污的人。
眼看著局勢漸漸變得難以控制,楊秉宗愁得不行。
好在他腦子里靈光一閃,急忙看向了自家徒兒,示意她幫忙說幾句話。
接到自家師父的暗示,江明棠嘆了口氣。
在這種時候,其實不管師父他們說什么,都不能讓這些失去親眷的人們鎮定下來。
但她不同。
這里絕大多數人,都是她救的。
其余的也多多少少在這兩天里,受過她的一些恩惠。
在他們眼中,她與裴修禹,還有楊秉宗等人是不一樣的。
所以當江明棠出聲,讓眾人聽她說幾句話的時候,現場迅速安靜了下來。
“我明白大家伙兒如今心里有怨,有氣,急需要發泄,但我還是想問一句,對咱們來說,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見無人回答,她垂眸看向身邊人,聲音平和。
“珍珠,你告訴我,對你,還有你的父母來說,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什么?”
許珍珠眼眶紅腫,不停地落淚。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當下便明白了江明棠的意思,哽咽著開口。
“是…是活下去……”
娘親斷氣之前,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這三個字。
活下去。
爹娘已經死了,無論她罵多少遍朝廷,流多少次眼淚,都換不回他們。
是他們用自已的性命,換了她活下來的機會。
她必須要珍惜。
“對,是讓大家伙兒吃飽飯,治好傷,都能活下去,有心力去告慰親眷,重建家園,然后才是罵朝廷,恨狗官。”
江明棠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我知道,在大家伙兒的心里,裴大人他們跟那些狗官沒有區別,甚至于還要更可惡。”
說這話時,她瞥了一眼裴修禹。
“可你們也看到了,裴大人很是霸道兇殘,連我一個弱女子都欺負,更何況你們?”
“他又是來賑災的主事官,你們這時候鬧亂子,到時候他不給水糧還有藥物,青壯們倒是能撐住,可咱們的小娃娃跟老弱傷者怎么辦?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餓死,病死嗎?”
不知不覺中,江明棠已經把自已歸納進到了災民那一方。
“更不用提他還帶了官兵,長留的傷還沒好,真打起來,咱們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呀。”
裴修禹被她這些話,擠兌得俊臉通紅,又羞恥又憤怒。
羞恥是因為他確實在沒有弄清楚真相的情況下,就貿然斥責了她。
憤怒是因為他身為救災欽差,卻被江明棠形容得如同什么惡勢力一般,心中實在不舒服。
但他也知道,如今不是他說話的時候,只能閉上嘴默默聽江明棠敗壞他的名聲。
比起楊秉宗那些略顯空洞的保證,江明棠這一番話顯然更動人心。
畢竟如今擺在這些災民面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生存。
眾人看過自已身邊的孩子,還有傷者,遲疑著點頭,都認為她說的有道理。
見氣氛沒有剛才那么緊張了,江明棠話鋒一轉。
“大家伙兒要實在討厭裴大人這樣的皇親國戚,還有貪官污吏,大不了等災情過去,咱們養好了身體,完全可以在晚上套個麻袋,把他們給暴揍一頓出出氣嘛。”
“到時候跑路,起碼也比現在有力氣吧,能跑的更遠,不會被抓到,你們說是不是?”
災民們這回齊齊應聲了:“是!”
裴修禹:“……”
他五味雜陳,偏偏江明棠還沖他投來了挑釁的一眼。
這令他心中一口氣堵在那,不上不下,難受得很。
看出他們的動容,江明棠趁勢繼續道:“所以啊,咱們現在絕對肯定不能為了撒口氣,就用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去跟他們鬧事。”
她舉起拳頭,揚聲道:“活著才是硬道理,大家說對不對?”
此一聲,引起無數附和。
曾與江明棠朝夕相處的許珍珠,更是大聲喊道:“我都聽江姑娘的!”
“對,江姑娘救過我們,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
一場爆發在即的動亂,就這么平息了下來。
待到棚舍恢復安寧,許珍珠這個稚嫩的十來歲孩子,敏銳地意識到自已差點引起了亂子。
但她并不覺得,有哪里對不住裴修禹等一干賑災人員,反而是去給江明棠道了歉,說自已給她添了麻煩。
江明棠自然不會怪她,還溫聲細語安撫了她好一會兒,直把小姑娘哄得大哭又大笑,最終收拾好心情離去。
許珍珠前腳才走,后腳江明棠轉過身來,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裴修禹。
這回換成她如臨大敵似的,眉頭一皺,退后兩步,目光警惕地看著他了。
“裴大人,你來干什么?該不會是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吧?”
不待他作答,江明棠便倍覺無語地抹了把臉,憤憤開口。
“你這人怎么這么陰魂不散,真的好煩啊!”
裴修禹:“……”
不是。
從剛才到現在,他還一個字都沒說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