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才從北境打仗回來,在殘酷戰爭的影響下,他的情緒變得更加內斂了些,從不曾表露人前。
因此在來安州的路上,他看上去還是那副沉穩冷靜的模樣。
但只有他自已知道,終日提心吊膽,惶惶不安是什么滋味。
只要想到棠棠可能在安州遇難,一顆心便如同碎裂了那般,痛不欲生。
等進入安州境內以后,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洪水遍布全境,道路被沖垮,城防坍塌,雜物與泥沙在渾水里翻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廢墟。
殘肢斷臂遍地,死尸橫陳,偶有幸存者被他跟隨行的護衛救出,也已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幸存者的哭聲,還有因為各處死尸散發出來的臭味,宛如利刃,一刀刀割在江時序心頭。
在北境戰場上毫無畏懼之意,屢立戰功的他,現在卻覺得害怕起來。
但不是怕前路艱難,也不是怕洪澇再襲。
而是怕他有一天在泥水,還有廢墟里找出來的人是棠棠。
一想到那個可能,江時序連呼吸都帶著劇痛。
這些天他幾乎沒有停下過,也沒有休息過,除了幫忙救人以外,他也在盯著每一個被救援出來的人,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每一次辨認,對他來說,都像是一場凌遲。
當確認不是棠棠以后,他才有片刻的喘息,卻又在下一瞬,陷入更深的絕望。
如此反復的心緒,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只能拿著她當初給他的玉佩,向上天祈禱,佑她平安。
只要棠棠安然無恙,他愿意付出一切代價!
江時序是不信神佛那一套的。
可有時候他居然會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已在北境打仗,犯得殺業太重了,
以至于蒼天看不下去,這才降下了懲罰。
可若是要罰,取他的性命就好了。
為什么,要讓棠棠遭此厄難……
萬千思緒皆囿于心,若非是一定要找到江明棠的念頭支撐著,江時序的理智早就崩塌了。
他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只能強行讓自已保持鎮靜,踩過泥濘,頂著風雨去找她。
而如今,他終于見到棠棠了。
她看起來頭發微亂,衣衫尚算齊整,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在看見他的瞬間,便笑著朝他奔了過來。
“哥哥!”
這一聲,讓江時序強撐的冷靜轟然崩塌。
壓抑許久的恐懼、焦慮、絕望盡數從心底翻涌了上來,堵得他喉嚨一緊,眼眶發熱。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怕這一切又是幻覺。
直到那抹身影快到他的面前,江時序才回過神來:“棠棠?”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已,朝江明棠快速跑了幾步。
到跟前時,僅一只手便將人緊緊攬住,隨即另一只手自腰間抱過,把人徹底圈進懷里。
感受到懷中人的溫度,以及清晰的心跳,江時序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輕顫。
狂喜與后怕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面對數萬敵軍尚且坦然自若的少年將軍,此時此刻,語無倫次
“真的是你,太好了,你沒事,沒事就好,你嚇死哥哥了,棠棠……”
江時序的力道極大,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江明棠抱著他勁瘦的腰,臉靠在他胸口,感覺自已都快被悶死了。
可這力道,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她只得無力地錘了他一下:“哥…哥哥…松手……你太用力了……”
江時序一慌,趕忙松開了些,但仍舊扣著她的腰,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沒事吧?是哥哥不好?!?/p>
他太激動了。
江明棠深喘了幾口氣。
誰懂啊。
她沒死在洪澇里,卻差點悶死在自家哥哥壯碩的胸肌上。
等緩過來些后,看著江時序緊皺的眉頭,以及慌亂的神色,她伸手撫了撫他的眉眼,然后重新環住了他。
“沒事,你輕一點就好?!?/p>
這次的擁抱,江時序有些小心翼翼。
見她并沒有不適,這才重新抱住了她,微微躬身把頭埋在她頸窩處,近乎貪婪的汲取氣息,讓自已的心重新安定下來。
所有的擔憂、恐懼、絕望,煎熬,在這一刻都盡數散去。
江時序眸中濕潤,淚水滑落時,偏過頭飛快擦去,還不敢讓她看見。
只要能找到棠棠,這一路所有的顛沛流離,都值得。
裴修禹跟楊秉宗,自然是認識江時序的,也知曉他并非是侯府親生孩子。
但江時序并未脫離侯府,而且江氏長輩也有讓他繼承侯府的意思,再加上他們不知道江明棠跟他的事,還以為只是尋常兄妹。
因此即便是恪守禮法,在男女之事上極為古板的裴修禹,也沒覺得兩個人抱在一起有什么問題。
他也有妹妹,他們自幼相依為命,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她是他唯一的家人。
如果是他妹妹遇到這種事,他也很難保持冷靜。
楊秉宗還感慨道:“小明棠跟她兄長關系真好,這下他們團聚了,威遠侯府的人也能放心一些?!?/p>
裴修禹默默點頭,以示贊同。
仲離不認識江時序。
剛開始,他看江明棠如此歡悅地奔向那個陌生男人,口中還喊著哥哥,不自覺皺了皺眉。
在江南的時候,她也時常喊陸淮川叫哥哥。
所以仲離下意識便覺得,這個他不認識的男人,也是江明棠的情郎。
但聽楊秉宗說完之后,他才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那是她親哥哥。
得知此事,仲離心下一緩。
再看江時序,就是另外一個態度了。
小姐救了他,對他有恩。
他如今又是侯府的家衛,理當對大公子客氣恭敬些。
許珍珠也是這個想法,雖然江明棠沒說讓她做丫鬟,但如今她已經將自已視作了丫鬟。
所以在江時序過來時,她默默站到了一邊,還不忘把仲離也拽過去,為小姐與公子騰出落座空間。
按理來說,江時序作為軍中將領,是不可以擅離職守的。
不過他實在是擔心江明棠,所以得知她在安州以后,當即去求見了儲君,言辭懇切地請示了一番后,才得以出京。
然后一路救災尋人,才在今日跟隨接管此處的官員,來到了這里。
如今他終于找到了棠棠,原本想的是盡快將她帶離安州回家去。
但江明棠得知老夫人已經康復了些,身體無憂后,心下松了口氣,搖頭拒絕了他。
“哥哥,我想繼續留在這里賑災救人,幫師父分憂?!?/p>
除此之外,裴修禹的好感度還沒動靜呢。
要是就此走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攻略他的好機會。
不待江時序做出反應,楊秉宗先開口了。
他將江明棠連日來救了一百多人人的事情,一一說出,言語之間很為小徒弟感到驕傲,把她夸了又夸。
然后表示,他也希望江明棠能留下來幫忙。
“將來歸京,老夫定會在圣上面前,為小明棠請賞,于女子而言,這樣建功立業的機會可不多,江參將還是別阻攔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