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強英在后頭看她一眼,沒插嘴,只順手把旁邊的溫水缸推了過來。
林卿卿給胡嬸倒了半杯溫水,又拿了塊糖遞過去:“先含著。你手給我,我按兩下?!?/p>
“你還會這個?”
“跟顧大夫?qū)W的。”她說著已經(jīng)捏上胡嬸腕子,又按了按她內(nèi)關(guān)那處,“你別站,慢慢喘?!?/p>
胡嬸被她按了一會兒,眉頭果然松了些:“哎,還真緩點了?!?/p>
旁邊幾個大娘一聽,也跟著湊過來。
“卿卿姑娘,你看看我這腳后跟,磨得疼死。”
“我手上扎了個刺,老挑不出來?!?/p>
“還有我這嗓子,秋天一到就發(fā)緊。”
林卿卿剛開始還怕自已應(yīng)付不過來,結(jié)果真忙起來,人反倒不慌了。
“一個一個來?!彼紫氯タ瘩R嫂的腳后跟,“這個沒破,先抹點藥油,回去墊塊軟布再走。”
“藥油在哪兒?”孫木子立刻問。
“那邊小藍瓶。”
“我拿!”
兩人配合得飛快。
馬嫂坐在小板凳上,林卿卿蹲在她跟前,手指蘸著藥油,動作輕得很。她一邊抹,一邊還不忘跟人說話:“你今天走了多少路?”
“我從河西那頭來的?!?/p>
“那難怪?!彼ь^沖馬嫂笑了笑,“你這腳是趕集,不是打仗。”
馬嫂被她逗得直樂:“你這丫頭,嘴也怪會說。”
旁邊唐大娘伸著手:“卿卿,我這竹刺——”
“來,我看看?!绷智淝浣舆^她的手,先拿熱水沖了下,又朝顧強英伸手,“三哥,鑷子?!?/p>
顧強英把消過毒的鑷子遞過去,眼神從她臉上掃到她指尖。
“別捏太深。”
“知道?!?/p>
林卿卿低著頭,仔細把那根細刺挑出來。唐大娘本來還有點緊張,被她邊哄邊分神,倒沒怎么覺得疼,等反應(yīng)過來,刺已經(jīng)出來了。
“這就好了?”
“好了?!绷智淝浣o她抹了點藥水,“回去別再沾生水,今天少洗衣裳?!?/p>
“哎喲,你這手也太巧了。”
“手巧不算啥,”孫木子在旁邊幫她遞棉球,嘴比誰都快,“人還好看?!?/p>
唐大娘一拍大腿:“那可不。顧大夫這兒現(xiàn)在一個冷臉,一個笑臉,正好?!?/p>
顧強英抬起眼:“我這冷臉礙著你了?”
唐大娘哈哈直笑:“不礙,不礙。你冷你的,卿卿笑她的,我愛看?!?/p>
人一多,氣氛就熱。
林卿卿一會兒給人倒涼茶,一會兒給人看個小水泡、挑個竹刺、按兩下穴位,嘴也沒閑著。她在村里時原本總要顧著別人眼色,說話做事都收著;到了這會兒,身邊都是大娘嬸子、嫂子孩子,反倒把她骨子里那點軟乎和機靈都帶出來了。
“胡嬸,你這咳不是凍的,是嘴饞吃炒貨上火?!?/p>
“馬嫂,你再走急點,明兒腳后跟得跟你鬧脾氣。”
“唐大娘,你家老頭再讓你劈竹子,你就說醫(yī)生不讓。”
話一出,攤子前頭笑聲不斷。
顧強英站在桌后,給人添茶、看脈、寫方,偶爾抬頭,就能看見林卿卿彎著眼跟人說話。她笑的時候不夸張,眼尾卻亮,臉也生動,像這集上的熱氣都被她攏過去了。
他捏著勺柄的手停了停,眸色一點點沉下來。
孫木子正跟林卿卿一塊兒收杯子,壓低聲音說:“你來鎮(zhèn)上以后,比上回見你那會兒活潑多了。”
林卿卿愣了下:“有嗎?”
“有。”孫木子點頭點得很真,“上回你還跟水里撈出來似的,整個人都繃著。今天不一樣,笑得可亮了?!?/p>
林卿卿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剛要開口,門口那頭忽然晃過來幾個年輕男人。
三個人,二十來歲,頭發(fā)抹得油亮,腳步吊兒郎當,一看就不是來正經(jīng)趕集的。
為首那個先瞄了眼攤子,再瞄林卿卿,眼神黏糊糊的:“顧大夫今兒真大方啊,涼茶免費,人也養(yǎng)眼?!?/p>
攤子前頭頓時安靜了些。
孫木子臉一僵,下意識往林卿卿身邊靠了靠。
林卿卿把手里杯子往桌上一放,臉上笑意淡了點:“喝茶就喝茶,不喝別堵門。”
那人倒像來了勁,湊近兩步:“脾氣還挺辣。妹子,給我滿點,我火大。”
林卿卿連眼皮都沒抬:“你火大就去河邊泡著,診所不治嘴賤?!?/p>
旁邊立刻有人憋不住笑。
那小混混被噎了一下,臉色有點掛不住,偏偏還不肯退,反倒伸手往桌邊搭過來,像要去碰她拿杯子的手:“你說話挺有意思,我——”
話還沒說完,一只修長冷白的手已經(jīng)把他的手腕壓住了。
顧強英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桌前,眼鏡后那雙眼冷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手酸?”他問。
那小混混被他看得莫名發(fā)怵,還強撐著嘴硬:“關(guān)你什么事?”
“正好,我會治?!?/p>
下一瞬,銀光一閃。
顧強英指間不知何時已經(jīng)多了根細針,抬手就扎進了他手肘外側(cè)。
動作快得幾乎沒人看清。
那混混先是一愣,緊接著“嘶”地倒抽口氣,整條右臂像被過了電,當場就軟了下去,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我草——你干了什么?!”
顧強英松開手,語氣淡得像在問天氣:“麻筋而已?!?/p>
那人又驚又怒,左手去拽右臂,結(jié)果越拽越使不上勁,半邊胳膊都跟不是自已的似的,臉色瞬間變了。
旁邊另一個不服,張嘴就罵:“你他媽——”
顧強英連眼都沒眨,第二根針已經(jīng)扣在指間:“你也想試?”
那人腳步一下頓住。
顧強英聲音不高,偏偏壓人得很:“診所門口調(diào)戲人,挺會挑地方。再往前一步,我讓你今天連筷子都拿不穩(wěn)?!?/p>
為首那混混這會兒已經(jīng)慌了,額頭都冒了汗:“顧、顧大夫,有話好說,你先給我把針拔了?!?/p>
“嘴臟的時候沒見你好說。”顧強英掀了掀眼皮,“站那兒,自已麻半個時辰。敢再亂伸手,我給你補第二針?!?/p>
四周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幾個小混混,這會兒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
尤其那被扎的,右手垂著,想抬抬不起來,想裝沒事又裝不像,活像被人當眾扒了層臉皮。
孫木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聲音壓得低低的,里頭全是驚嘆:“我的天……他真抬不起來了?!?/p>
林卿卿也愣了一下,隨即又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