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立猛和黨委書記對視一眼,誰也沒先開口。
整個辦公室里的氣氛壓抑,好半晌都沒人說話表態。
林文鼎不爽了,“你們不說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支持?還是沒有意見!”
還是書記先沒繃住。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和林文鼎的距離,用商量和試探的語氣開口:
“林……林老板,你這個想法,出發點是好的。能把原材料的源頭,掌握在咱們自已手里,當然是萬無一失。但是……”
他話語一頓,眉頭緊鎖,話里透著一股子愁勁兒,“咱們廠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賬面上,別說是拿錢出去建鐵礦廠了,就是下個月給工人們發工資,都還得去局里打報告,申請補貼。實在是……有心無力啊?!?/p>
高立猛緊跟著接上話頭:“是啊,林老板!而且,您前幾天不是還說,要精簡生產線,取締掉鑄鋼鑄鐵這些高能耗的環節嗎?現在又突然要自已建廠煉鋼,這……這前后的思路,是不是有點矛盾?”
“咱們廠里,現在最缺的就是資金,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再跑去千里之外的東北,建一個前途未卜的鐵礦廠,這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高立猛和黨委書記兩人,都在盡力勸說,希望林文鼎能收回這個匪夷所思的決定。
林文鼎聽完兩人的話,臉上沒什么波瀾,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
他的腔調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你們多慮了,資金問題不用擔心?!?/p>
“在東北興建鐵礦廠的錢,由我個人出資,不會動用廠里的賬面資金?!?/p>
他這話一出,就把高立猛和書記后面要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人家林文鼎自已掏錢,他們還能說什么?
兩人雖然心里頭一萬個不理解,但看著林文鼎一副鐵板釘釘的姿態,明白即使再勸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他們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依照林文鼎的要求,立刻著手,起草關于在東北興建鐵礦廠的申請報告。
正如他們所料,這份報告遞上去之后,市機械工業局那邊,批復得異常爽快,局長大筆一揮,就給通過了。
反正是包干人自已出錢,又不花國家一分錢。這種既能解決原材料問題,又能彰顯改革魄力的“好事”,局里何樂而不為?
緊接著,林文鼎又讓廠里技術科的幾個老師傅,通宵畫圖,根據他在地圖上圈出的那片區域,和對老金溝地形的描述,核算出建設一個淺井小礦的各項開銷。
前期勘探、審批費用:約兩萬。
礦山基礎建設、工棚搭建:約三萬。
采掘、運輸設備采購:約四萬。
前期流動資金、人工成本:約三萬。
其他雜項備用金:約一萬。
合計:十三萬元。
在八十年代,十三萬,足以建起一座小型工廠了。這筆支出擱在如今身家逼近千萬的林文鼎身上,確實算不得什么。
他直接從鼎香樓的密室里,取了二十萬的現金,連同局里批復建礦廠的文件,一并交給了孟東。
有了紅頭文件好辦事,到了齊齊哈爾如果遇到人刁難,孟東可以直接把文件甩出去。
事不宜遲,林文鼎親自將孟東和宋雪峰,以及幾名太子黨成員,送上了北上的火車。
“東哥,到了那邊,凡事多聽宋大哥的建議,他對齊齊哈爾很熟,人脈廣?!彼牧伺拿蠔|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交代。
孟東點頭道:“放心吧鼎子,我心里有數!”
孟東性子沉穩,加上他那不一般的家世背景,這趟差事交給他,林文鼎非常放心。
如果換做是咋咋呼呼的趙躍民,一個人去東北,林文鼎可不敢放任他這么干。
知人善用,也是一門學問!
……
送走了孟東和宋雪峰,林文鼎便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國庫券這件事上。
首都重型機械廠這邊,由書記親自派遣的專員,已經跟財政部的債務管理司,正式接上了頭。
可專員帶回來的消息,卻讓林文鼎皺起了眉頭。
白任重司長,看在林文鼎和甄家那份情面上,確實是行了方便。
在第一批試驗性質的國庫券正式發行時,將破例給首都重型機械廠,“攤派”三百萬的購買份額。
三百萬!
這個數字,對于其他連幾十萬都湊不出來的虧損企業來說,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但對于所圖甚大的林文鼎來說,卻遠遠不夠!
他想要的是更多!
得到專員的匯報后,林文鼎連口水都沒喝,再次驅車,趕往了財政部。
債務管理司,司長辦公室。
白任重一見林文鼎,就猜到他又是為了國庫券的事來的,不由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林先生啊,不是我不幫你。三百萬的份額,真的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極限了?!彼麌@著氣,為難道,“否則以你們首都重型機械廠,連年虧損的資產規模,最多能攤派幾十萬的份額?!?/p>
“按照政策,國庫券的攤派,是需要根據企業自身的資產規模,進行嚴格評估,并且要符合一個固定的比例基數的。這也是為了防止,攤派的額度太高,企業負擔不起,影響正常的生產經營嘛?!?/p>
林文鼎對這番說辭并不買賬。
“白司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彼币曋兹沃氐难劬?,把話挑明了說,“您心里也明白,首都重型機械廠,現在不過是我借雞下蛋的一個殼罷了?!?/p>
“真正想獲得國庫券的,是我,而不是那個半死不活的廠集體?!?/p>
“您不用擔心資金的問題?!绷治亩Φ讱馐愕卣f道,“錢不是問題。只要您肯點頭,再多攤派一些份額給我。別說三百萬,就是三千萬,我也能籌來!”
白任重被林文鼎這股子舍我其誰的勁頭鎮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將辦公室的門關上。
他壓著嗓子,向林文鼎透了底。
“林先生,不瞞你說,最近這陣子,不知道是從哪里走漏了風聲。”他的神情也透出不解,“盯上這國庫券的人,突然之間,就變多了。”
“而且,來的這幾撥人,個個來頭不簡單,手眼通天。都在想方設法地,跟我們財政部的大領導接觸?!?/p>
“部里為了平衡各方關系,也為了做到一碗水端平,部長親自決定,要臨時召開一個指標認籌會?!?/p>
“說白了,給關系戶們開一個公平競爭的窗口,部里就不用去得罪人了?!?/p>
白任重收下了林文鼎的大禮,當然要予以回報,否則他自已心里也不安生,便給林文鼎留了后門。
“我呢,可以給你一個參會名額?!?/p>
“到時候,你能拿到多少份額,就得看你自已的本事,和口袋里的真金白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