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遁的方圓過了老半天才鬼鬼祟祟溜回來，他額頭上，還帶著未擦凈的虛汗。
陶桃見狀，忍不住抿嘴一笑，調(diào)侃道：“方大向?qū)В氵@是怎么了？去趟洗手間這么久，年紀輕輕的，腰就不行了？”
方圓被她說得一臉尷尬，只能支吾著解釋：“沒……沒有，我就是有點鬧肚子，可能……可能有點水土不服。”
楚清明看了他一眼，溫和地提醒一句：“年輕人，平時還是要注意鍛煉身體，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是，書記，我記住了。”方圓連忙點頭，心里暗暗松了口氣。
吃完飯，夜色已然籠罩京城。
方圓又盡職地帶著楚清明和陶桃，去看了夜晚燈火璀璨、人流如織的王府井大街，感受了后海酒吧街的喧囂與風情，直到晚上十點多，三人才返回酒店。
剛回到房間沒多久，馬有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熱情地邀請道：“楚書記，晚上休息得怎么樣？要不要出來放松一下？我知道一家環(huán)境很不錯的柔式SPA養(yǎng)生會所，技術(shù)一流，保證能讓您消除疲勞……”
他這話語里的暗示柔式SPA，懂的都懂。
楚清明眉頭微蹙，委婉而堅定地拒絕：“謝謝馬處長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今天逛得有點累，我想早點休息，養(yǎng)足精神準備明天的工作。”
馬有才也是個明白人，立刻識趣地不再堅持：“好好好，那楚書記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到酒店接您。”
翌日，楚清明依舊保持著早起的習慣。
七點整，他已經(jīng)坐在套房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仔細查閱并回復楓橋縣委辦主任趙國發(fā)來的工作郵件，對縣里的一些重要事項做出遠程指示。
八點，他與陶桃、方圓在酒店餐廳用了早餐。
九點整，馬有才的車準時出現(xiàn)在酒店門口。
楚清明坐上車，而陶桃和方圓則按照安排，今日自由活動。
車上，馬有才一邊開車，一邊向楚清明匯報情況：“楚書記，我們駐京辦昨天就已經(jīng)和科技部高新技術(shù)司下面的材料處聯(lián)系過了，好說歹說，那邊才同意今天可以給您插個隊，先把材料遞上去。”
“辛苦了，馬處長，能插上隊已經(jīng)幫了大忙了。”楚清明表示認可。
“應該的，應該的。”馬有才連忙道，隨即又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提醒，“不過楚書記，您也知道的，咱們東漢省對于科技這塊，向來興趣不高，重視程度也有限，這也導致我們駐京辦平時跟科技部各司局的業(yè)務(wù)往來不多，所以在關(guān)系維護上，有些不盡人意。”
“唉，楚書記，所以這次，我們駐京辦能給您的助力也就到此為止了，至于后續(xù)的推進，主要還是得看項目本身和您的溝通。”
他這話說得很隱晦，但意思明確：駐京辦能量有限，如今幫您遞個材料就已經(jīng)是極限，后面只能靠您自已了。
楚清明神色不變，平靜回應：“馬處長，我們楓橋縣能順利遞交材料，獲得一個審核的機會，就已經(jīng)很好了。我得感謝駐京辦做的努力。”
四十分鐘后，車子駛?cè)胍粋€莊嚴肅穆的大院，然后停在一棟氣勢恢宏，又透著無形威嚴的大樓前。
國家科技部到了！
仰望著眼前這棟代表國家科技最高管理權(quán)威的建筑，楚清明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著，然后拿著裝有《楓橋縣科技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和“興業(yè)銅礦智能銅電解”項目計劃書的文件袋，在馬有才的引導下，邁步走了進去。
而不得不說，接下來的內(nèi)部流程，繁瑣而規(guī)范。
楚清明首先需要在門崗處嚴格登記，查驗身份證和預約信息。
隨后進入寬敞而安靜的大廳，根據(jù)指引找到高新技術(shù)司所在樓層。
在司辦公室再次登記，說明來意后，由工作人員引導至材料處的外間辦公室。
這里還需要填寫一份詳細的《項目申報基本信息表》，然后連同所有材料一起交給處里的內(nèi)勤人員初審，確認材料格式齊全、符合基本要求后，才會被放入待處理文件筐，等待處長審閱。
而在整個過程中，楚清明看到來往的工作人員個個步履匆匆，表情嚴肅，交談聲音都壓得很低。
并且，這些人隨便遇到一個，介紹起來可能都是某某處的處長、副處長。
這讓楚清明不禁暗自感慨，京城之地，果然是“處長多如狗，司長遍地走”，一個地方的縣委書記在這里，確實顯得微不足道。
接下來，就是一番周折等待。
期間，馬有才動用關(guān)系催問了幾次，直到下午臨近四點，楚清明才終于被請進材料處處長鄭立恒的辦公室。
鄭立恒看起來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梳著一絲不茍的分頭，坐在辦公桌后。
見到楚清明進來，他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是一種程式化的客氣：“坐吧。是東漢省梧桐市楓橋縣的楚清明同志吧？你今天提交的材料，我粗略看了一下。”
楚清明坐下，不卑不亢地道：“鄭處長，您好。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接待。這是我們楓橋縣關(guān)于科技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的一些初步構(gòu)想，以及一個具體的‘智能銅電解’項目計劃，希望能得到部里的指導和支持。”
鄭立恒隨手翻動桌上的材料，手指快速劃過幾頁，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楚書記，你們的想法是好的，有轉(zhuǎn)型的意識也值得肯定。但是……”
說到這，他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放下手中材料。
“但是，你們這個規(guī)劃，過于宏觀，落地性有待商榷。楓橋縣我知道，傳統(tǒng)的農(nóng)業(yè)縣、資源縣，一下子就要跳到高科技、新材料，這個跨度是不是太大了點？產(chǎn)業(yè)基礎(chǔ)、人才儲備、配套政策，你們跟上了嗎？”
他拋出幾個問題，卻并不需要楚清明回答，就已經(jīng)自顧自地繼續(xù)說下去了。
“還有這個‘智能銅電解’項目。”他拿起那份PPT的摘要，瞥了一眼，“這想法已經(jīng)不算新，如今國內(nèi)好幾家大型有色集團都在搞，技術(shù)門檻不低。你們一個縣級單位，依托一個剛剛發(fā)生過安全事故的民營銅礦來搞，技術(shù)力量從哪里來？資金保障怎么落實？市場風險又如何規(guī)避？這些關(guān)鍵問題，你們的材料里可都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解決方案。”
說到這，他放下摘要，身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楚清明，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和敷衍：“楚書記，不是我打擊你們的積極性。國家科技部的項目資金和扶持政策，那是要用在刀刃上，確保能出成果、能帶動產(chǎn)業(yè)升級的。”
“而你們現(xiàn)在這個情況，我看，暫時還不具備立項的條件。我建議你們啊，還是先踏踏實實把基礎(chǔ)工作做好，起碼首先得把省里、市里的支持爭取到位，一步一個腳印來。不要總想著一步登天，直接就跑到部里來。”
這一刻，他話語里的潛臺詞已經(jīng)很明顯：
你一個縣委書記，繞過省委省政府，直接跑到科技部來要項目，真當部委是菜市場嗎？
這里講究的是層級，是規(guī)矩，是你項目的硬實力和背后的支持力度。
你這種來自科技薄弱省份、又缺乏上層路線的小縣城項目，根本入不了眼。
楚清明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了結(jié)果。
眼下，鄭立恒的態(tài)度客氣而疏離，理由冠冕堂皇，但核心就一個字：不。
只不過，他并未氣餒，也沒有爭辯，而是平靜地站起身：“謝謝鄭處長的指點，您的意見我們會認真研究。打擾了。”
看著楚清明平靜離開的背影，鄭立恒搖了搖頭，隨手將那份凝聚了楓橋縣希望的規(guī)劃綱要推到一邊，低聲自語：“又是一個投機分子來撞大運的……真是不知所謂。”
在他眼中，楚清明和那些來自各地、懷揣妄念卻缺乏根基的地方官員一個鳥樣，都試圖在部委這座大廟里燒香拜佛，可最終能求得真經(jīng)的，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