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金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里投下了一塊巨石。
會議室里，驟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顧清云依舊直挺挺的站著，沒有人讓他坐下。
此時此刻，他還沒從剛剛檢討的恥辱中解脫出來，便又被這個圍繞楚清明展開的加擔子提議狠狠補了一刀，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個人前所未有的難堪與挫敗。
而同樣感覺臉上無光的，還有組織部長閻敏。
他面沉似水，眼神陰郁地掃過楚清明。
閻敏此刻的感受，比顧清云更復雜一層。
他不僅是林正弘陣營的核心人員，更是顧家為顧清云在東漢省提前安排好的護道者。
他這次能空降東漢省擔任組織部長這個要職，背后少不了顧家的運作和鋪墊。
對此，他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為顧清云在東漢省的仕途保駕護航，清除障礙，鋪墊道路。
由此可見，在權力的棋盤上，真正的世家大族，其布局往往深謀遠慮。
這些權貴子弟下放到地方，絕非單打獨斗。上面有天線傳遞風向、把握節(jié)奏，中間還有護道者掃清障礙、提供助力，下面又有附庸者聚集捧場，誓死效忠。
如此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wǎng)，往往可以確保自家子弟在規(guī)則內(nèi)外都可做到順風順水，從而用最短的時間，積累到最耀眼的資歷。
而這，無關對錯，只是某種階層的生存法則和傳承默契。
如今，楚清明的橫空出世，就像一顆不按常理出牌的炸彈，直接蠻橫撞進了這張精心編織的網(wǎng)里。
這時，宣傳部長馮必成微微一笑，率先開口打破沉默：“瑞金書記剛剛的意見，我贊同。清明同志的貢獻，特別是‘梟刺’項目帶來的戰(zhàn)略價值和對全省創(chuàng)新形象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對于他這樣有卓越貢獻的干部，省委理應給予更廣闊的舞臺和更重的責任，這既是認可，也是激勵。因此，給清明同志的身上再加加擔子，我看可以。”
紀委書記岳豐年也是緩緩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常言道，功必賞，過必罰，這是咱們組織一貫的用人原則，清明同志如今既然已經(jīng)立下了大功，那就該賞。我支持。”
如此一來，壓力瞬間就給到了林正弘這邊。
林正弘?yún)s是沉默不語。
而此種情形下，秘書長吳學法作為林正弘的口舌，就該把控節(jié)奏了，他于是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瑞金書記、必成部長、豐年書記愛才心切，我們都理解。不過，關于清明同志的安排，是不是可以再斟酌斟酌？”
說著，他看向楚清明的方向，語氣顯得頗為‘體諒’：“清明同志確實年輕有為，成績突出。但他今年才三十歲，就已經(jīng)是實權副廳了，而且還一肩三挑——楓橋縣委書記、高新區(qū)黨工委書記、梧桐市常委副市長，其工作強度和工作量，大家都有目共睹。這要是后續(xù)再加擔子了，那可就真要把我們年輕的好同志當成生產(chǎn)隊的驢使喚了。畢竟，省委對年輕干部的培養(yǎng)，也要講究科學和可持續(xù)嘛。”
“再說了，以清明同志這個年紀，能達到現(xiàn)在這樣的高度，那就足以說明，省委對他的培養(yǎng)和重用，已經(jīng)是破格，相當用心了。后續(xù)如果繼續(xù)快速地提拔，是否合適？又是否有利于干部隊伍的穩(wěn)定和長遠發(fā)展？而這些方面，都是我們需要慎重考慮的。”
有了吳學法的反對意見，閻敏便立刻接口，語氣嚴肅地說道：“學法秘書長考慮得很周全。咱們的干部提拔，尤其是重要崗位的任用，必須堅持標準，嚴控程序，同時還要考慮干部自身的成長規(guī)律和承受能力。楚清明同志很優(yōu)秀啊，但正因為這種優(yōu)秀，我們才更需要為他謀劃長遠安排，而當務之急，清明同志更需要的是夯實基礎，循序漸進。若是此時強行提拔，無異于拔苗助長，這未必就是好事。所以，我個人的意見是，目前不宜再給楚清明同志增加擔子了。”
常務副省長趙君賢想了想，也硬著頭皮跟上：“清明同志的功勞，省委當然會一直記著。但功勞的體現(xiàn)，未必就一定要立刻體現(xiàn)在職務晉升上。咱們省委可以給予他其他形式的表彰和獎勵嘛。而且，眼下梧桐市高新區(qū)與楓橋縣，還有市里的招商工作，都離不開他。若是現(xiàn)在就調(diào)整他的分工，那對工作的延續(xù)性也是有很大影響的。”
省城中州市委書記錢同舟也含蓄地表達了類似看法：“清明同志乃是難得的干才，未來前途無量。所以眼下，讓他在現(xiàn)有崗位上繼續(xù)深耕，做出更大成績，或許比急于調(diào)整崗位，對他都更有利。”
一時間，反對的聲音接連響起，雖然種種理由聽起來也是冠冕堂皇，但是核心只有一個：楚清明想要再破格提拔，不可能！想都別想了！
于是，這場面就形成了明顯的支持與明顯的反對兩派，氣氛膠著。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省委書記林正弘和省長薛仁樹。
林正弘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隨之轉向薛仁樹，緩緩開口：“仁樹同志，你的意見呢？”
薛仁樹早有準備，身體微微后靠，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地開口：
“林書記，剛剛各位常委的意見，都有道理。關于清明同志，我只有一點基本的看法：之前，蔣言達首長代表ZY，已經(jīng)對他給予了高度肯定，這樣一來，我們省委是不是也應該有所表示，有所體現(xiàn)？至少，咱們在態(tài)度上要和ZY保持一致嘛。”
然而，說到這里，他又話鋒一轉，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但具體該怎么體現(xiàn)，是加擔子，還是其他方式，我相信林書記和常委會，會從全省大局和干部隊伍建設出發(fā)，作出最恰當、最有利于工作的決定。我服從常委會的安排。”
此刻，薛仁樹這話，看似謙遜放手，實則高明無比。
他先是抬出了蔣言達的首肯作為尚方寶劍，從而堵死了林正弘不獎勵楚清明的選項。
如此這般，林正弘就不得不表示了，必須要硬著頭皮開出具體的籌碼。
而林正弘一旦先拋出籌碼，薛仁樹就可以根據(jù)自已的需求進行討價還價。
從而保證主動權和道義的制高點，依然握在他手里。
這一刻，難題已經(jīng)徹底擺在了林正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