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種可能，”沈驚瀾緩緩道，“此毒雖出自顧家，但下毒之人并非顧家之人。”
幾人同時看向他，等他下文。
“顧家世代行醫(yī)，典籍無數(shù)，難免有外流。若有人暗中偷了方子，自行配藥下毒，顧家人很可能一開始并不知情。”沈驚瀾繼續(xù)道，“所以才有了這二十多年的相安無事。可隨著我漸漸長大，癥狀愈發(fā)明顯，顧老太醫(yī)曾與我有過幾面之緣，以他的醫(yī)術(shù)，很可能猜到了什么。”
“所以他才會時隔二十多年后被滅口。”宋明月恍然大悟，“因為他猜到了，皇帝怕他說出真相，便先下手為強，滅了顧家滿門。”
“可若是只是想掩蓋真相，只暗殺顧老太醫(yī)一人不就可以了么？”宋明月急問，“為何要屠盡顧家滿門？”
“因為皇帝不知道，顧老太醫(yī)有沒有將此事告訴別人。”沈驚瀾緩緩道，“滅門，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永絕后患。”
顧諾臉色慘白，只為了一個可能，就能如此慘無人道！
“那沈巍當(dāng)年秘密回京，找顧老太醫(yī)，”宋明月看向沈驚瀾，“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么？”
“很有可能。”沈驚瀾點頭，“父親駐守北疆，極少回京。那年他突然秘密回京，去見了顧老太醫(yī)。之后匆匆離京，再未回來。不久，顧家就出事了。”
“他們說了什么？”顧諾追問。
“不知。”沈驚瀾搖頭，“父親離京前，只來我房中看過一次。那時我已高熱昏迷，只隱約聽見他說‘顧家無辜，沈家有愧’。”
宋明月看向顧仁。
“林府醫(yī)，”她緩緩開口，目光銳利，“您當(dāng)初為何要離開顧家，隱姓埋名在侯府當(dāng)一個府醫(yī)？這么多年，您和顧家當(dāng)真沒有聯(lián)系么？”
顧仁早已料到會有這么一問，毫不猶豫地答道：“當(dāng)年年少氣盛，與顧老太醫(yī)在醫(yī)理上有些爭執(zhí)，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恰逢侯府在尋擅解毒的醫(yī)者，我便去了。這些年在侯府，一是為治世子的毒，二是也是想查清，世子身上的毒，究竟從何而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可宋明月知道，他只說了三分。那七分未說的，才是關(guān)鍵。
他一直稱“顧老太醫(yī)”，而不是爹，那這事就很值得推敲了，到底什么爭執(zhí)能讓父不認(rèn)子，子不認(rèn)父？
可看顧仁的神色，顯然不愿多說。宋明月抿了抿唇，沒再追問。
有些事，當(dāng)事人不想說，逼也沒用。
石壁后陷入沉默。
沈驚瀾閉著眼，腦中飛快梳理著所有線索，母親之死，胎毒之謎，顧家滅門，父親離京。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所有人網(wǎng)在其中。
他必須找到真相，為了母親，也為了他自己。
宋明月也在想，沈驚瀾母親留下的那個木匣子，真的在沈巍那里么。這一路追殺不斷，真能平安到北漠么？可那個匣子，是她回到現(xiàn)代唯一的希望，無論如何她必須拿到它。
顧諾低著頭，覺得顧仁隱瞞了一些事，顧家和沈家的糾纏，恐怕沒這么簡單。二叔隱姓埋名二十四年，只為了解沈驚瀾的毒，他不信，天下奇毒無數(shù)，若是都這么耗下去，那不用干別的了。
“此地不宜久留。”顧仁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石壁外，遠(yuǎn)處沈家眾人已收拾妥當(dāng)，正朝這邊張望，顯然在等他們。
“瑞王，平寧公主，死士，土匪，殺手……短短幾日，已來了好幾撥。”顧仁聲音低沉，“雖都被我們擋下，可之后，恐怕會有更強勁的敵人。此地已經(jīng)不安全了。”
“你之后要換個地方藏身。”顧仁看向顧諾，“驛站那面火災(zāi)之后，肯定會有人仔細(xì)查看，定然啊會發(fā)現(xiàn)暗道，一路追著蹤跡尋到這里。”
“嗯。”顧諾點頭，“那我以后就跟著二叔。”
顧仁皺眉：“此行太過危險……”
“我就剩二叔一個親人了。”顧諾打斷他，眼圈微紅，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的執(zhí)拗，“我不能再和親人分開。”
顧仁看著他可憐兮兮的眼神，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嘆了口氣，無奈點頭：“罷了，你想跟，便跟著吧。但切記，一切聽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動。”
“是！”顧諾嘻嘻一笑。
“等等。”宋明月忽然開口，上下打量著顧諾，“你要跟著也行，但不能再頂著這張臉了。”
“這個容易。”顧諾抬手，在臉上一抹，那張沈驚瀾的臉?biāo)查g消失，露出一張少年氣的面容。
眉眼清澈，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皮膚白皙的像小姑娘，更襯得那雙眼睛黑亮如星。
宋明月看得一愣，隨即“嘖嘖”兩聲：“長得真不賴啊。”
沈驚瀾是妖里妖氣的狐貍精，這顧諾是個奶里奶氣的小奶狗。
沈驚瀾見了她的嘀咕，撇了撇嘴，顏值這塊兒，大周他稱第二，無人能稱第一。
“那便跟眾人說，你是林府醫(yī)的遠(yuǎn)方侄兒，家道中落，來投奔林府醫(yī)，跟著我們?nèi)ケ蹦！彼蚊髟聦︻欀Z道，“但名字得改改，顧諾這名字不能用了。”
顧諾點頭：“那我叫什么？”
宋明月眼珠一轉(zhuǎn)，脫口而出：“高鐵！”
顧諾：“……啊？”
沈驚瀾：“……？”
顧仁：“……？”
三人齊刷刷看向宋明月，臉上寫滿“為什么？”。
宋明月面不改色，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高，是高瞻遠(yuǎn)矚的高。鐵，是錚錚鐵骨的鐵。這名字多好，一聽就是個有骨氣，有遠(yuǎn)見的少年郎。”
顧諾點頭，“不錯不錯。”
沈驚瀾轉(zhuǎn)過身不忍再聽，他還得去吃烤雞呢。
四人商議已定，不再耽擱，轉(zhuǎn)身走出石壁。
墳地中央，沈家眾人已等得有些焦急。
王氏見他們出來，忙迎上來：“怎么去了這么久？驚瀾，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難受了？”
宋明月真是受不了她的烏鴉嘴，哪只眼睛看出他臉色不好，明明好得不能再好。
沈驚瀾搖頭：“我沒事。方才與林府醫(yī)商議，讓他這位遠(yuǎn)房侄兒跟著我們一同去北漠。”
王氏聽到林府醫(yī)的侄兒，明顯僵了一下，但她馬上調(diào)整好表情，眼睛掃了掃高鐵，見是個甜美少年，眼神清澈，便點了點頭：“既是林府醫(yī)的侄兒，跟著也好，路上也有個照應(yīng)。”
高鐵乖巧行禮：“夫人安好，晚輩高鐵，見過夫人。”
王氏聽他談吐有禮，心中更喜，拉著他說了幾句家常，問他怎么找到他們的，他說也是采藥碰巧遇見的。
王氏還問了一些別的，都被高鐵東拉西扯地糊弄了過去。
另一邊，趙武德已整頓好隊伍。傷者被扶上簡易擔(dān)架，女眷孩子們互相攙扶，士兵和家丁們持械護(hù)衛(wèi)，一切井然有序。
“世子，可以出發(fā)了。”趙武德上前稟報。
沈驚瀾吃了兩口東西，點頭道：“往北走，盡快離開此地。”
隊伍緩緩起程，沿著河谷，朝北行去。
阿誠、阿義輪流背著沈驚瀾，走在隊伍前面。
宋明月溜到高鐵旁邊，說了句：“謝謝。”
高鐵一愣，隨即嘴欠道：“叫聲哥哥來聽聽。”
天下至奶的一張臉，說著至油的話，宋明月覺得好違和，刀背拍了他一下，“你二叔當(dāng)年為什么和顧家鬧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