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幾天,皇上的狀態越來越平穩,連夜間總是來勢洶洶的反復高熱都退了下去。
因為之前出了順安和太醫院院使暴斃的事情,祝青瑜心有余悸,不想再把無辜的人卷進來,就跟邱公公商量:
“邱公公,請不要再安排人試藥了,他們是沖著我來的,既如此,我來試就可以了。”
邱公公笑笑:
“哎呦,祝娘子,你可不用擔心這個,此一時彼一時,現下,多的是人想辦這個差事,給皇上進忠心,你啊,已是有大功勞在身了,咱們也不能把所有功勞都占了,這些細枝末節的機會,還是留給旁人吧。”
祝青瑜心想,還真是,顧昭親自下場試了藥,明眼人都知道藥沒問題了。
所以試藥這件事,從高風險要命的差事,變成了低風險露臉的差事,這個時候,有上進心的人,當然要爭著搶著表現表現,等皇上醒了,也好在皇上面前表功。
果然這幾日,每到給皇上試藥的時間,乾清宮的太監和宮女,排著隊到茶房來,都想爭這個差事。
這日傍晚祝青瑜煎好藥,茶房前,為了爭試藥的差事,有兩個太監竟當眾扭打了起來。
想要立功的急切心情是無窮的,其中一個小太監被惹急眼了,竟把一個比他高又比他壯的太監推倒在地,騎他身上,隨手抓了旁邊的一盆花就要往那人身上砸。
小太監的動作矯健又利落,都不知道他那小小的身板是怎么爆發出這么大力量來的,好懸在砸下去前,被旁邊人給拉住了。
祝青瑜在乾清宮給皇上診病這段時日,在她印象里,在乾清宮當差的太監和宮女一言一行都是非常謹慎和克制的,簡直跟用尺子比過一般,或者跟被調教過的機器人一般,這還是她第一次遇到這樣充滿活人感的場景,在茶房看著都驚呆了。
這么大動靜,還是邱公公跑來主持了大局,罰那兩個太監一人十個大板,然后看著鬧哄哄的人群,宣布:
“都散了吧,咱家來試。”
待人群散去后,祝青瑜把藥碗端給邱公公,邱公公跟喝白開水一般,干脆利落,將藥一飲而盡。
喝完藥后,邱公公還不能走,得在茶房待兩刻鐘,等確保他沒有問題,祝青瑜才能把藥給皇上送去。
兩刻鐘時間,也不能就這么干坐著,邱公公就找話題跟祝青瑜聊天:
“今日讓祝娘子看笑話了,哎,宮里出頭難,這些小崽子修煉不到家,難免毛毛躁躁的。”
祝青瑜聽邱公公這么說,就知道了,他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這場聚眾斗毆的事件給壓下去。
因為這個,祝青瑜覺得邱公公這人其實對下面的人,還挺和善的,愿意為他們兜底。
祝青瑜笑笑:
“都是小孩子,毛躁些也情有可原。這兩日真是勞煩邱公公了,你差事這么忙,還來回幾趟,陪著我去取藥。”
眼看祝娘子這么上道,是不會追究的樣子,邱公公眼里帶笑:
“都是為皇上辦差,都是應該的。祝娘子如今擔著皇上的安危,可馬虎不得。”
這幾日沈敘和顧昭都很忙,沈敘是好幾日不見了,顧昭則從昨天午后開始,就沒有看到人。
沈敘是因為最近關進詔獄要審的案子非常多,順安暴斃后的第二日,太后下了旨,譚家和劉家被查封,原本被皇上下令停職查看的譚閣老也被羈押進了詔獄。
而不論是譚閣老可能涉及弒君的案子,還是韓統領可能涉及和譚貴妃有染的案子,都牽扯著皇家私隱和丑聞,得由沈敘親自審。
至于顧昭,則是軍需假藥案的三司會審要開始了。
譚閣老盤踞朝堂多年,本就門生眾多。
而譚貴妃有身孕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傳了出去,如今皇上抱恙,若有萬一,譚貴妃肚子里的,很可能就是未來的天子。
因此在如此微妙的情況下,審案的人里,難免有人人心浮動,為將來計,想要博一個從龍之功,起了壞心思,把譚家給放了。
太后安排顧昭去盯著軍需假藥案,就是讓他去坐鎮的,務必要用假藥案把譚家定死,免得又牽扯出不該牽扯的丑聞出來。
顧昭走之前,放心不下,把祝青瑜托付給了邱公公,又叮囑祝青瑜:
“雖譚閣老已下了獄,但案子還未判,皇上也還未醒,未到最后關頭,宮里幾千人,難免有那居心叵測的,狗急跳墻,想要拼死一博替譚家翻身。我和崇述都不在宮里,你更是要謹慎,萬不可獨自一人在宮里行走,若要離開乾清宮,也務必讓邱公公安排。”
所以這兩天祝青瑜不管去哪里,邱公公都叫上一堆人,前簇后擁地陪著她。
她也不可能帶著這么一堆人跑東宮補覺,這兩天也沒回東宮耳房,而是趁著皇上用完藥的間隙,在茶房趴著睡會兒,或者皇上床前的腳踏上,靠著睡會兒。
祝青瑜和邱公公有一搭沒一搭地東聊西聊,聊夠了兩刻鐘。
邱公公安然無恙,祝青瑜便端了藥,去寢殿給皇上用藥。
皇上用完藥后,祝青瑜得在寢殿守一整晚,主要是預防他再起高熱,出什么狀況。
自從進了宮,熬了這么久,祝青瑜基本都是碎片化的睡覺,早就困得不行不行的了。
寢殿內燈光又昏暗,又安靜,最是適合睡覺的環境,祝青瑜蜷縮在腳踏上,靠在床邊,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有人在耳邊說:
“祝娘子,我來給皇上擦身。”
祝青瑜是給皇上開了藥,一日三次,藥浴擦身散熱,按時間算,現在確實是給皇上擦身的時候了。
她實在太困了,困得連一個嗯字都不想說,困得來人在她耳邊問了三次,她都沒有搭理,更不想起。
身邊有人靠近,緊接著有布料貼在了臉上的觸感。
被擾了睡眠,祝青瑜下意識地想要把布料撥弄開,觸手卻是實體的感覺,像是碰到了誰的腿。
祝青瑜一下驚醒,一睜眼,正好看到一個小太監上了龍床,坐在皇上身上,手下是一個枕頭,死死地按在皇上臉上。
因為被祝青瑜碰到了,正在行兇的小太監一下朝祝青瑜看過來。
一睜開眼就目睹了有人弒君的案發現場,這個人居然還是熟人,正是傍晚那個因為搶不到試藥的差事,公然打架斗毆的小太監!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祝青瑜也看得清清楚楚,小太監看過來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兇狠和殺意。
沒有給祝青瑜喊叫或者逃跑的機會,小太監幾乎第一時間,以比傍晚與旁人斗毆時還靈活和矯健的身姿,一下飛撲下來,將祝青瑜按倒在地,雙手已經掐到了她的脖子上。
祝青瑜后腦著地,震得腦子里是一片空白,耳朵里是一陣嗡嗡嗡的嗡鳴聲,因為被掐住脖子,既叫不出聲,也喘不上氣來,在那生死攸關之際,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到了袖子里的匕首,抽了出來,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