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談時間是上午的十點,地點在省委辦公廳小會議室,約談主持人是省政府秘書長錢良惟。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李懷節輕輕推開小會議室的門,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去。
小會議室內光線明亮,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國旗黨旗都沒有懸掛。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坐著三位50歲左右神情肅穆的領導干部,在同一時間審視著這位年輕的后備領導干部。
錢良惟有點微微謝頂,厚厚的鏡片后,一雙渾濁的眼睛漫不經心地和李懷節的視線一觸即分,家長式的居高臨下遮都遮不住;
坐在錢良惟左手邊的,是省紀委副書記吳懷勇,三角眼、三角臉,甚至連頭型都偏三角形,典型的奇人異相;
坐在錢良惟右手邊的,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龍思飛,卻是相貌堂堂,儀表端肅。
會議桌的兩端,兩臺維海德視頻采集器已經開始了工作。這是一場要入檔的組織約談,非常嚴肅。
三人面前都攤開著筆記本和文件夾,氣氛凝重得仿佛能聽見視頻采集器工作的“嗡嗡”聲。
錢良惟指著對面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聲音含混,“李懷節同志,請坐。”
李懷節很想一腳踹翻這把椅子,你們搞這么個形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審犯人呢!
但久經磨礪的他,現在已經能夠很好地駕馭自已的情緒了,他只是撫摸了一下椅背,感受著椅背上漆面的光滑與冰冷,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李懷節的坐姿挺直,雙手自然交疊放在長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的三人,不帶絲毫情緒。
對于今天約談的規格和大致方向,李懷節已經從王道平副省長那里得知,對此心中已經有了準備。
環保部的“護身符”更像是一面盾牌,擋得住明槍,卻未必能防得住暗箭和自由心證。
今天這場戰斗的輸贏,不在口舌之利,不在道理高下,而在意志較量和程序定調。
這次約談的兇險程度,已經超出了李懷節從政以來所遇風險的所有層次:沒有成敗,只分生死,政治生命的生死。
“李懷節同志,”錢良惟率先開口,按照既定程序,“受省委主要領導委托,今天我們三人代表組織,就你在擔任省生態辦主任,特別是主持美宜化工污染處罰調解案期間的工作表現,進行一次正式談話。
請你本著對黨忠誠、對組織負責的態度,如實說明情況,回答提問。”
李懷節正要回答,就聽見相貌堂堂的龍思飛笑著說道:“錢秘書長沒有說清楚,我作為省委組織部的代表參加這場約談的主要目的,是規范約談中超出組織程序的問題,是代表省委行使約束監督權力的,本身不參與這場約談。”
另一邊,奇人異相的吳懷勇也跟著點頭,聲音沉悶地解釋道:“我是代表省紀委來監督這場約談的紀律問題,不參與其他討論。”
兩人這么直白的表態,這么公開的拆臺,都沒有讓錢良惟的神情產生一點點變化,這讓大家都有些吃驚:這位秘書長的城府可謂深不可測!
“我們開始吧!”錢良惟輕輕翻動著面前的材料,那是周曉蕓、趙守正煽動生態辦個別人“精心準備”的關于李懷節“工作作風霸道、搞一言堂”問題的“反映”。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鏡片,語速緩慢,自帶審視感:“李懷節同志,生態辦成立時間短,任務重,你作為一把手,工作有沖勁、有魄力,這本身是優點。
但有多位同志反映,你在決策過程中聽取不同意見不夠充分,有時過于堅持已見,甚至對持不同看法的同志態度比較生硬。
比如,在安排渚州調解會參與人員時,未經充分協商,就斷然拒絕了趙守正、周曉蕓兩位副主任的參與請求。
你對此怎么看?這是否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則?”
問題尖銳,卻又不違反組織程序和組織紀律,在約談規范之內,可見錢良惟確實是一把斗爭好手。
面對這個直指“作風”核心的質問,李懷節早有腹稿。
他沒有急于辯解,而是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掏出一份會議記錄,分別遞給對面三人后,這才緩緩開口。
“吳書記、錢秘書長、龍部長。關于生態辦內部的工作安排,特別是涉及美宜化工這樣重大敏感且具有國際影響的案件,我的首要考慮是確保調解工作的專業性、統一性和風險可控性。”
說到這里,他稍微停頓了片刻,輕輕敲了幾下面前的文件夾,似乎是在發泄著不滿一樣提高了音量。
“趙守正同志在擔任省環保廳分管環境執法的副廳長期間,多次參與了對美宜化工的調解工作,結果有目共睹;
周曉蕓同志從來沒有接觸過環保執法方面的調解工作,甚至也從來都沒有參與過任何調解性質的工作,可以說是毫無調解經驗。
我承認,趙守正和周曉蕓兩位同志在其他方面可能各有所長。
但是,面對美宜案這種涉及環保執法底線、國際仲裁風險、多部委聯動的復雜局面,我們可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作為生態辦主任,必須對最終結果負全責。
讓并非該領域專家、且此前并未深度介入前期部委協調工作的副主任,在如此關鍵的首次正式調解中擔任重要角色,我認為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任,也是對省委省政府信任的辜負。
這并非不聽取意見,而是在綜合評估能力、經驗與風險后,做出的專業判斷。
在生態辦內部會議上,我也就此進行過說明。剛才的八分文件就是當時的會議記錄。
如果這被理解為‘霸道’,我不接受這種帶著不良目的的‘批評’!
我堅持,這是在當時情境下最符合工作需求的安排;
我不清楚錢秘書長是怎樣理解‘民主集中制’原則的,為什么要提這個問題。
我堅決反對的是,任何時候,任何個人,都不能把‘民主集中制’當個筐,什么都往里面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