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房卡被她攥得發熱,她才回過神來。
刷開門,走進去,門在身后自動關上。
房間很大。
進門是一個小小的玄關。
右手邊是開放式的衣帽間,掛著幾件柔軟的白色的浴袍。
左手邊是衛生間的門,半開著。
能看到里面的大理石臺面和閃閃發亮的五金件。
再往里走,整個房間豁然開朗。
一張巨大的床擺在正中央。
白色的床品,蓬松的枕頭。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床對面是一整面墻的落地窗。
窗簾沒拉,能看見外面漫天的大雪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
窗邊室外陽臺有一個獨立的溫泉池。
不大,兩個人剛好。
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池子旁邊是兩把藤編的躺椅,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
她站在房間中央。
環顧四周,忽然覺得自已像在做夢。
現在她站在布爾津最豪華的溫泉酒店里。
窗外是雪山和溫泉。
屋里是暖氣和花香。
而這一切,都是一個陌生男人帶給她的。
非常離譜。
她甚至懷疑對方要嘎她腰子。
嚇得她趕緊摸了摸自已后背。
還好,倆器官還在。
不管了。
她把行李往沙發旁一扔。
沒有脫外套,直接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床上。
床墊軟得恰到好處,整個人陷進去,像被一團云托住。
裴怡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藏式風格的燈。
木頭雕花的燈罩,透出暖黃色的光。
她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房錢。
她還沒給房錢。
裴怡摸了摸床沿邊的手機。
劃開屏幕,點開和羅桑的對話框。
轉賬。
輸金額的時候,她猶豫了。
給多少合適呢?
這么豪華的溫泉酒店,住一晚應該要不少錢吧。
她剛才在前臺的時候,余光瞟了一眼墻上的價目表——
不帶私湯的普通標間,1200元一晚。
不帶私湯的就要1200。
她這間是帶私湯的觀景大床房,怎么著也得兩千往上吧。
裴怡嘆了口氣。
程橙給的那五萬塊,看著挺多。
照這么個花法,也沒幾晚就沒了。
她咬了咬牙,在金額那一欄輸入:2500。
轉賬。
備注:房錢。
發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等回復。
對方秒回。
是一個問號。
裴怡愣了一下,正要打字解釋,他又發來一條消息。
羅桑:十個250?
裴怡看著那條消息,一時語塞。
十個250?
她這才反應過來——
2500,確實是十個250。
這人,數學還挺好。
她打字:房錢,這總該給你的吧。
對方正在輸入中……
幾秒鐘后,對話框里蹦出來一條消息。
是一個轉賬。
羅桑把她的2500退了回來。
裴怡:?
羅桑:不用。
羅桑:酒店是我家親戚開的,免費住。
裴怡盯著屏幕,愣住了。
免費?
她打字:什么意思?
羅桑:就是字面意思。我親戚開的,我過來住從來不要錢。
裴怡:……
裴怡看著那條消息,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免費。
這么大的酒店,這么豪華的房間,免費。
她真的,暈死。
沒話講。
這世上有錢人這么多,為什么偏偏不能多她一個?
真是恨鐵不成鋼。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滾了兩圈,又拿起手機。
不行,意思一下總還是要的。
她打字:
那多不好意思,請你吃個晚飯怎么樣?
打完這行字,她又覺得光這么發有點干巴巴的。
于是點開表情包,翻了翻,找到一個——
正是下午五點多程橙發給她那個諂媚的狗腿子表情包。
一只柴犬咧著嘴,兩只爪子合在一起,瘋狂作揖。
她把這個表情包發了過去。
對方正在輸入中……
羅桑:行啊,就在一樓清吧吃點吧。
羅桑:里面除了酒水還有一些輕食可以點。
羅桑:挺健康的。
裴怡看著最后那三個字,沉默了。
挺健康的?
她頭回聽說酒吧還能用“健康”來形容。
她尷尬地回了兩個字:哈哈。
對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尷尬,又發來一條解釋。
羅桑:那家酒吧做的減脂餐真的很不錯,是開放式明廚,而且是酒店統一管理的,食材有保障。
羅桑:你們小姑娘應該都挺喜歡的。
裴怡盯著“你們小姑娘”這五個字,眉毛微微挑起來。
哦?
搞半天還是個海王?
她對著屏幕,搖頭晃腦地念了一遍:“你們小姑娘應該都挺喜歡的——”
酸溜溜的語氣,自已都被自已氣笑了。
她打字:那你知道的還挺多。
對方正在輸入中……
羅桑:不是啊,我客人他們都挺喜歡吃。
裴怡看著這條回復,愣了一下。
客人。
又是客人。
她想起剛才那個前臺小姑娘說的——
“這次就帶了一個”。
看來他說的“帶客戶”,應該是真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看到“客人”這兩個字。
她心里那點酸溜溜的感覺,好像更酸了。
估計清一色二十歲出頭的年輕貌美小姑娘。
都是來滑雪拍美照的。
她沒再回。
他也沒再發。
兩個人的對話框就這樣干巴巴地結束了。
裴怡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發呆。
外面雪還在下,能聽見雪花落在窗戶上輕微的簌簌聲。
溫泉池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熱氣升騰起來,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
她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身上黏糊糊的。
這一晚上折騰的,好累人。
她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開始脫衣服。
牛仔褲,毛衣,打底褲,內衣。
她光著腳走進衛生間,打開花灑。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舒服得差點叫出聲。
洗完之后,她裹著浴袍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張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臉。
忽然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在車里,她涂潤唇膏的時候,他盯著她的唇。
她換上牛仔褲上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怡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想什么呢。
她拿起吹風機,開始吹頭發。
蛋卷頭吹起來比長頭發省事多了。
她吹了才十幾分鐘,就把頭發吹干了。
蓬松的卷發堆在腦袋上,襯得她五官更加嬌俏。
她把吹風機收起來,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對話框還停留在他最后那句“我客人他們都挺喜歡吃”。
裴怡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然后把手機扣在床上,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
遠處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只有漫天的白,和無邊的夜。
室外溫泉池還在冒著熱氣。
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那個男人的臉,他的聲音。
他說的那些話,那個前臺小姑娘曖昧的眼神——
還有那句“你們小姑娘應該都挺喜歡的”。
裴怡撇了撇嘴。
什么“你們小姑娘”。
她實歲二十六,虛歲都二十八了。
還小姑娘呢?
她走回床邊,拿起手機。
又百無聊賴的點開他的朋友圈。
剛才光顧著轉賬,還沒仔細視奸。
嗯,意外地不是僅三天可見。
他開了整整一年的朋友圈。
從去年這個時候到現在。
裴怡開始往下翻。
羅桑發朋友圈的頻率不高,每個月就那么兩三條。
大多數是他拍的新疆風光攝影——
春天的草原,夏天的湖泊,秋天的白樺林,冬天的雪山。
照片拍得很好,構圖講究,光影細膩。
應該是用無人機和單反拍的。
有幾條是滑雪場的宣傳照片。
將軍山滑雪場,他站在雪道上。
穿著滑雪服,戴著護目鏡,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偶爾也有幾張自已的照片。
但都戴著護目鏡,穿著滑雪服,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裴怡翻著翻著,忽然停下來。
這張——
是在山頂上拍的。
他站在雪山之巔,背景是一片云海。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里射下來,照在他身上。
他穿著沖鋒衣,拉鏈拉得很高,幾乎擋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褐色的,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亮。
裴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么帥一張臉,怎么就不愿意露出來呢?
真是奇怪。
還有,這張全身照是誰給他拍的?
角度感覺像女友視角。
羅桑有女朋友嗎?
她又往下翻了幾條,看到一張合照。
一群人站在滑雪場門口。
有男有女,都穿著滑雪服,戴著護目鏡,對著鏡頭笑。
羅桑站在中間,一只手搭在旁邊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個耶。
配文:
將軍山雪季開板,今年的第一批客人。
哦,已經是去年了。
今年的雪季好像要下周才開板。
裴怡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之前那些滑雪場的宣傳照。
也許他沒騙人。
還真是個滑雪教練。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對話框。
他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列表里。
頭像是那座雪山,名字是“羅桑”。
裴怡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忽然想起剛才那些照片。
那些遮得嚴嚴實實的臉。
她笑了一下。
算了。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溫泉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
正好。
她脫掉浴袍,慢慢滑進池子里。
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她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真好啊。
有錢人的生活。
她靠在池壁上,看著窗外的雪,腦子里又開始胡思亂想。
兩千五一晚的房間,他說免費就免費。
他家親戚開的。
那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條件?
他一個月賺兩三萬,開著大G,住著免費酒店——
裴怡忽然睜開眼睛。
等等。
他一個月賺兩三萬,開大G,住免費酒店,還缺錢嗎?
缺錢的人會開大G跑網約車嗎?
她想起他說的“今天休息有點無聊,就接了幾單”。
無聊。
因為無聊,所以開大G跑網約車。
這是什么有錢人的消遣方式?
裴怡重新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算了,想不明白。
有錢人的世界,她不懂。
她在池子里泡了二十分鐘。
泡得渾身發軟,才從水里爬出來。
擦干身體,換上浴袍。
她倒在床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九點了。
對話框還是安安靜靜的。
她盯著那個雪山頭像,忽然有點好奇。
他現在在干什么?
也在泡澡嗎?
還是已經睡了?
她搖搖頭,把手機放下。
想什么呢。
她躺在那,似乎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裴怡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咚。咚。咚。
不重,三下。
她猛地睜開眼睛。
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
裴怡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坐起來,裹緊浴袍,光著腳走到門口。
“誰?”
門外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