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回房間后,第一件事就是沖進浴室。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沖刷著一天的疲憊和喧囂。
舞臺上的燈光、篝火的熱浪、人群的尖叫,還有平措那張忽明忽暗的臉,都被水流沖進了下水道。
她洗了很久。
久到手指都泡得發皺,才關掉水龍頭,裹著浴袍出來。
房間里很安靜。
窗外的篝火晚會還在繼續,隱約能聽見音樂聲和歡笑聲。
但隔著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裴怡坐在床邊,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拿起手機,打開音樂APP,點開那個很久沒用的歌單。
歌單名字叫“深夜emo專用”。
里面全是傷感情歌。
第一首,張信哲的《愛如潮水》。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裴怡愣了一下。
這首歌太老了,老到她第一次聽的時候還在上小學。
這歌出版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
但歌詞一出來,她就愣住了。
“我的愛如潮水
愛如潮水將我向你推
緊緊跟隨
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愛如潮水。
她和羅桑,到底算不算愛?
如果算,為什么他走得那么干脆?
如果不算,為什么她到現在還放不下?
“我再也不愿見你在深夜里買醉
不愿別的男人見識你的嫵媚
你該知道這樣會讓我心碎
答應我你從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要輕易嘗試放縱的滋味
你可知道這樣會讓我心碎~”
正想著,門鈴響了。
裴怡擦了擦眼角,走過去開門。
是外賣。
她點的“強爽”到了。
這款酒在網上被稱為“斷片酒”,傳說中一瓶就倒。
裴怡是不信的,感覺只是一種營銷廣告標語。
她接過袋子,關上門,回到床邊。
打開瓶子,灌了一大口。
嗯,還行,有點甜。
她一邊聽歌一邊喝。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不知不覺,半瓶下去了。
她本來是坐在床邊的,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整個人已經懶洋洋地蜷曲在床頭柜邊上。
腦袋靠著柜子,腿蜷縮著,浴袍的下擺散開來,露出半截小腿。
醉意上來了。
傍晚喝的那些米酒,后勁兒現在也上來了。
她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頭不是頭。
是旋轉的地球。
天旋地轉。
可就算這樣,腦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再次想起那個叫羅桑的男人。
她真的好沒出息。
明明說好了不想的。
明明說好了翻篇的。
可一閉眼,全是他的臉。
他的眼睛,他的聲音,他唱的那首藏語歌。
他說過的那些話——
“我以前就見過你。”
“晚安,裴怡。”
“我們本來就是偶遇?!?/p>
她還回得去嗎?
凌晨說愛她的那天。
她想起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杯中倒滿無情酒,眼中再無意中人?!?/p>
她低頭看著手里那半瓶酒。
無情酒?
她怎么覺得越喝越有情?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沾濕了她的床鋪。
她蜷著身子,縮在床頭柜旁邊,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的玩具小熊。
太丟人了。
二十六歲的人了,為一個認識幾天的男人哭成這樣。
可她控制不住。
她哭著打開了抖音。
想刷點搞笑視頻轉移注意力。
結果抖音開始給她推送奇怪的東西。
第一個視頻,一個女生對著鏡頭喊: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過了這個村你就進城了姐妹!!!”
裴怡愣了一下。
第二個視頻,另一個女生,妝容精致,語氣篤定:
“男人如衣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姐妹,格局打開!”
第三個視頻,一個短發女生,笑得恣意張揚:
“找不到好男人,就找好多男人。這有什么難的?”
第四個視頻,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壓低聲音說: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是喜歡兩個就要藏好了~”
裴怡盯著屏幕,愣了好幾秒。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但這次的眼淚,好像不太一樣。
她讀著讀著,突然深受啟發。
大為振作。
對。
男人如衣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找不到好男人,就找好多男人。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是喜歡兩個就要藏好了——
她趕緊抹了抹眼淚,坐直身子。
點開微信。
點開平措的頭像。
對話框里,上一條還是系統提示:
你已添加了平措,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下一條,她借著酒勁,發出了膽大包天的話:
“約嗎?”
發完之后,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后切到他的朋友圈。
她想看看這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朋友圈里,大多數是他練舞蹈的視頻。
有的是在舞蹈房里,穿著緊身的練功服,對著鏡子反復練習同一個動作。
汗水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有的是在舞臺上,穿著華麗的演出服,燈光打在身上,定格在某個瞬間。
那個瞬間里,他的眼神專注而深邃,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還有一些是大學生活。
宿舍里的自拍,食堂里的飯菜,和同學的合照,偶爾出去玩的風景。
大學生活好不好,她已經快忘了。
但是——
大學生 活~好~不~好。
她現在很想鑒賞一下。
看看平措那方面的實力。
她又點開那些舞蹈視頻,仔細看。
視頻里若隱若現的身段,和她腦海里今天的畫面完美交織在一起。
今天做俯臥撐的時候,他光著膀子,肌肉繃緊的樣子。
汗水從他脊背滑落的樣子。
她坐在他背上,他一起一伏時,背部肌肉收縮的樣子。
裴怡咽了咽口水。
程橙說得對。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她切回兩人的聊天頁面。
對方回了。
五分鐘前回的。
一個問號:?
顯然是被嚇到了。
裴怡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秒。
她懶得猜測平措是什么想法。
此刻她披上一件藍色睡袍,站起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壓根不知道平措住在哪兒。
萬一敲錯了房門怎么辦?
萬一他不是單人一間怎么辦?
那不就完犢子了嗎?
她著急忙慌地掏出手機,邊走邊給平措打了個微信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那邊傳來平措的聲音,有點疑惑。
“你住幾棟幾零幾?是一個人住嗎?”裴怡單刀直入。
平措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干什么?”
“你別管,快點說?!?/p>
沉默了兩秒。
“嗯,一個人住。2棟108。”平措說。
說完他就后悔了。
這女人剛才發的消息是真的?
她該不會真的要來吧?
裴怡掛了電話,裹緊睡袍,踩著拖鞋,快步往2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