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下了車，走到門衛(wèi)室，亮出工作證，道：“同志，您好，燕京商業(yè)局副局長宋芝蘭同志前來檢查指導工作，已經(jīng)和你們廠長王高遠聯(lián)系好了！”
“好好好，歡迎歡迎！”門衛(wèi)立刻開門，而后小轎車長驅直入，在辦公樓樓前停下。
一位穿著中山裝，留著大背頭的中年人，估計是接到門衛(wèi)的電話通知，已經(jīng)在辦公樓下迎接。
見宋芝蘭和林正軍下來，此人連忙滿臉堆歡地迎了上去：“宋局長，歡迎來我廠檢查工作啊！”
“哎呦，王廠長，不要省略那個‘副’字，讓人誤會。”宋芝蘭笑道。
“商業(yè)局幾個副職，就您能力最強，您早晚得高升！”王高遠笑道。
宋芝蘭又介紹二人認識，笑道：“正軍可了不起了呢，還上過《人民日報》呢！”
看來，她也看過《人民日報》的那篇報道。
這也不稀奇，畢竟這份報紙影響力太大了，機關單位的領導干部幾乎每天都會看。
王高遠又是一陣熱情的握手寒暄：“久仰大名啊，正軍同志，早就盼望著您來了！”
先到了廠長辦公室，分賓主落座，秘書到了茶水。
王高遠又叫來一堆下屬，向宋芝蘭匯報廠里前三季度的生產(chǎn)運營情況。
林正軍覺得王高遠……情商很高。
畢竟商業(yè)局主要管的是商品供應和銷售，但現(xiàn)階段北冰洋根本不愁銷路問題，而北冰洋的主管單位也是市輕工業(yè)局，宋芝蘭根本管不著他，但他依舊面面俱到。
又帶著宋芝蘭林正軍參觀了一番。
這段時間，北冰洋引進了幾條全自動的罐頭生產(chǎn)線，也在加蓋廠房，忙活得熱火朝天。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有積極干活的，但也不少人在磨洋工，小推車運磚頭一次只裝幾塊，慢得跟烏龜似的。
在裝卸車間，大概因為沒有生產(chǎn)任務，所以十幾個人就在那里坐著打牌，領導過來，也毫無緊張之色，該干啥干啥。
在職工食堂，幾十個廚師在做飯菜，明顯人員冗余，干活悠哉游哉，邊做飯邊吃飯邊聊天，估計還要順帶走點，跟他娘的何雨柱似的。
這個時候，工人階級的地位當真高，當然也相當?shù)托В北笃鋵嵰呀?jīng)算相對高效的工廠了。
要知道，部分國營廠，是要把“不準在車間內(nèi)隨地大小便”“嚴禁把生產(chǎn)物質帶出廠區(qū)販賣”掛在墻上的。
參觀完了，王高遠笑道：“要不去會議室，請宋局長給我們講幾句話，鼓鼓勁，加加油！”
“高遠同志，下次吧！”
宋芝蘭笑道：“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選購你們淘汰下來那批的罐頭生產(chǎn)設備，正軍是在文代會間隙抽空來的，時間很緊張，所以，咱們抓緊時間看看設備吧！”
“好好好！”
王高遠滿臉堆笑地道：“機器設備都拾掇在倉庫里了，這段時間一直保養(yǎng)，拉回去就能用！來，宋局長和正軍同志，隨我來吧！”
一行人來到倉庫，林正軍看了罐頭生產(chǎn)設備。
雖略有磨損，但保養(yǎng)得很好，運行順暢，至少還能用個十年都沒問題。
林正軍立刻挑選了三條生產(chǎn)線，而后就是價格也和宋芝蘭說的一般無二，幾乎就是按照廢鐵的價格賣的。
王高遠賣得這么便宜，固然有賣宋芝蘭人情的原因，但更根本的原因則是體制機制的僵化！
計劃經(jīng)濟統(tǒng)的實在太死了，生活生產(chǎn)垃圾，都是國營物資回收站壟斷的。
企業(yè)自主權極小，要知道，哪怕是產(chǎn)品端，此前都是供銷社和國營商場統(tǒng)一采購，更別說機械設備了。
不同工廠之間，交易淘汰設備的現(xiàn)象很少。
按照首都鋼鐵廠廠長周冠五的話來說，他管理一個20萬人的大廠，但改造一個廁所都要向上級部門打報告！
直到今年，國務院才選取了首鋼、天津自行車廠等8家國企先進行擴大企業(yè)自主權的試驗，7月，又下發(fā)五個文件，進一步放權讓利，到年底，全國試點企業(yè)將達到4200家。
這時候，工廠之間的一切交易，哪怕是技術交易，都非常罕見，甚至受到嚴厲管控。
歷史上的1981年，國營一八一廠的韓慶生和三個工程師為武漢的一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九峰農(nóng)機廠設計了兩套生產(chǎn)污水凈化器的圖紙，讓這家瀕臨倒閉的小廠起死回生，農(nóng)機廠感謝他們，到年底每人給了600塊錢。
而就是這600塊錢，就把韓慶生送進了監(jiān)獄，罪名是利用國家技術牟取私利，是為“技術投機倒把罪”，一審判決入獄300天，引發(fā)全國關注……
所以，罐頭廠的破舊設備，根本沒有別的廠家來買，于是，也讓林正軍撿了個大漏。
林正軍笑道：“我有個提議，每件設備，價格上浮50%，三套設備原來6000塊，現(xiàn)在一共9000塊！”
“哎呀，哪還有主動漲價的？”王高遠愣了一愣。
“王廠長，你聽我的，準沒錯，會少很多麻煩……”林正軍道。
林正軍也懂得經(jīng)濟史，知道社隊集體合作社和國營廠的二手設備交易目前是一片灰色地帶，屬于不上稱四兩，一上稱千斤。
當廢品把設備買走，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舉報，那就國有資產(chǎn)流失之嫌，大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而青年食品集體合作社上過《人民日報》，被劉新武塑了金身，再加上又是加價50%購買的，那就穩(wěn)妥多了。
王高遠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林正軍握手道：“王廠長，哪怕加價50%，也比新設備便宜很多，減輕了我們集體合作社的很多負擔啊！”
“工農(nóng)一家親么！”
王高遠笑道：“這批淘汰落后的設備，賣給物質回收站的，也是打碎了當廢鐵廢鋼，賣給你們，也算物盡其用了！”
林正軍和王高遠立刻回到辦公室簽訂了合同。
林正軍笑道：“王廠長，你們廠有運輸隊的吧？”
“有，今天正好有一輛卡車閑著！”王高遠笑道。
林正軍道：“我想啊，盡快把機器設備運到河灣大隊吧，運輸費，我再加五百，等我回到淮邊縣，一起匯款給你！你看成嗎？”
這時候的國營廠效率太低了，所以林正軍能推動一點是一點。
“行，這卡車載重量十噸呢，裝完所有的設備，綽綽有余！”
王高遠看向自己的秘書道：“小畢啊，你去叫司機班、裝卸班裝車發(fā)車！”
“好嘞！”
再次來到倉庫，卡車已經(jīng)到位，一群精壯的工人肩扛手提，吭吭哧哧把設備裝到了卡車上。
“辛苦了，開車慢點！”
林正軍寫了地址，交給了司機。
司機跳上車，發(fā)動了大卡車，笑道：“小林主任，你放心吧，妥妥給你安全送到，不磕碰一點！”
“好嘞，謝謝啊！一路順風。”
林正軍揮手再見，心里挺美，
有了這批設備，開足馬力生產(chǎn)，一年賺一百萬不成問題。
“停車！你特娘的給我停車！”
卡車剛剛駛出十米遠，一個頭發(fā)花白、身材瘦削的漢子，一瘸一拐地跑了過來，伸開雙臂，猛地戳在卡車跟前。
身后還跟著十七八個青年職工，都穿著廠服，握著棍棒，一個個臉色不善，攔住了卡車的去路。
甚至還有幾個青年背著64式步槍的！
這年月，有槍不嚇人，嚇人的是那些青年職工手里黃澄澄的子彈。
每個人胸口上都掛著個小徽章，上面寫“護廠隊”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