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與洛川之間算是朋友嗎？

    當然算。

    卻不是那種可以為了對方犧牲掉自己前程，毀掉宗門希望的朋友。

    因此衛塵之所以愿意將自己的辯題換給洛川，并不是單純地為了讓后者有機會趕上這場觀星大會，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

    畢竟廖曇替洛川抽到的辯題，更適合衛塵。

    而且雙方交換了辯題，衛塵順便還能撈到一位青宵榜探花的人情，何樂而不為？

    不過一念之間，廖曇就想明白了衛塵的打算，卻并沒有覺得自己被占了多少便宜，也沒有臨場毀諾的打算，而是笑著點了點頭。

    “如此，便多謝衛師弟了。”

    兩人就此交換了手中的竹簡，洛川的論道序號也成功延到了第二十五位。

    對廖曇而言，這是一件皆大歡喜之事，雙方各取所需，無可厚非。

    當然，廖曇為此付出了一個人情的代價。

    這一切都被紅豆和謝長京等人看在眼中，紛紛對廖曇表示了感謝，而廖曇的回應卻是那么的理所當然。

    “洛川是我凌劍宗弟子，而我是洛川的師兄，師兄幫助師弟，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為何要謝？”

    此言一出，不少人對于洛川的羨艷之情更盛一籌，尤其以簫云山這等散修體會更加深刻。

    羨慕他有一個好出身。

    更羨慕他有一個好師兄。

    而便在青州眾修還在擔心洛川能否趕上這場修行界的盛事的時候，坐而論道的第一場已經開始了。

    對辯的雙方，分別是來自枯木林的許榮，以及出身九煙門這等超級大宗的弟子，陳休。

    從年紀上來說，陳休比許榮年長了八歲，但陳休在九煙門中卻只是弟子身份，而許榮則已經在枯木林中擔任了一個外門長老的職務。

    兩人在身份上的差距，也恰巧反應了枯木林與九煙門這兩大門派底蘊上的深淺！

    一位聚星境強者，在九煙門中竟然只是一名弟子，這在很多人的眼中看來，都是極其不可思議的！

    要知道，凌劍宗的太上長老林如，也不過是聚星境修為！

    單單從這一點來看，就能看出凌劍宗與九煙門之間的實力差距是多么的令人絕望。

    而九煙門也確實無愧為真正的一等大宗之名！

    許榮和陳休所拿到的一號辯題很簡單，也算是人類修行史上最經典的辯題之一。

    “論妖族滅亡的真正原因。”

    說這個辯題簡單，是因為它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對辯雙方可以盡情發揮，大膽假設，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在人類實現大一統的這一千年以來，無數學者、智者，修行巨擘，都曾對這個問題有過自己的見解，要想找到一個全新的方向來論述，得出自己獨特的，且合情合理的答案，是非常難的。

    所以許榮在拿到辯題的第一時間就面如死灰。

    所以顏少卿將此命題換給了陳休。

    當兩人在萬眾矚目下走到觀星樓前，對圣星司司主范燁、神威軍主帥徐悲等人躬身行禮之時，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苦澀。

    但事已至此，就算明知自己即將被淘汰出局，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了。

    于是兩人來到星殿所劃定的區域，相對坐定，紛紛趁著最后的這點時間，在腦中不斷回想、整合、推演自己之前所準備的論述。

    四周的觀戰者在這一刻也無不屏息靜氣，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許榮、陳休二人之上，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

    隨后那位圣星司的主簿拿出了一支看似普通的云香，以星力點燃，插在了眾人皆能看到的香爐中。

    雖然一句話也沒說，卻無聲勝有聲，給許、陳二人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香滅之時，便是論道終了之時。

    于是許榮率先開口了：“前輩，您先請吧。”

    這當然不僅僅是枯木林對九煙門的主動示弱，更是許榮對于陳休的尊重。

    兩人雖然實力境界相仿，但，長者為尊。

    對此，陳休并沒有拒絕許榮的好意，只是點點頭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頓了頓，陳休最后整理了一下思緒與說辭，終于緩緩開口。

    “眾所周知，妖族滅亡的一個關鍵時間節點，便是光明紀元，我人族先輩領悟了降星之秘法，替代本命器之用，掀起了人類歷史上最盛大的修行狂潮，從此，星元王朝實現人族大一統，再盛極而衰，四分五裂。”

    “但在現如今的人類史書上，卻只詳述了光明紀元的強盛，而對于妖族滅亡一事三緘其口，模糊不清，照理來說，妖族的滅亡應該是我人類歷史上極其重要，且關鍵的節點，主導這一切的人族先輩更應該在史冊上留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供后人敬仰，那么，為何卻沒有任何一部史書為我們留下足夠可靠的線索呢？”

    “陳某愚見，認為其中理由無外有二，要么，是被我族先輩刻意抹去了這段歷史，要么，就是妖族并未真正滅亡！”

    陳休的這番話一出口，立刻引來了眾人的陣陣熱議，但很可惜的是，即便他再怎么慷慨激昂，也未能使人們覺得此論述有多么驚艷。

    原因很簡單，陳休并不是首位提出妖族未亡這一觀點的人。

    既然論點并非首創，那么接下來更重要的，就得看陳休如何論證了，如有新奇之處，也不失能得一眾評審青睞之機。

    “基于我之前所述，妖族之亡乃是我人族史冊上光輝奕奕的一大篇章，我輩先賢沒有將其藏匿的理由，因此于陳某而言，妖族其實并未真正滅亡，而所謂妖族滅亡的原因，或者說，當今大陸再不見妖族族人身影的原因，我認為，是因為妖族人離開了星隕大陸這片沃土，在茫茫星海中找到了新的家園！”

    話音落下，在陳休的身前突然響起了一道明媚的掌聲。

    許榮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接著陳休的話頭說道：“陳師兄的這番論述倒是與我之前所想有些不謀而合之處，不過在我看來，即便妖族人沒有真正滅亡，他們也絕非是尋找到了所謂的新家園，而是被我族先輩以某種秘術放逐到了星域絕地！”

    對于許榮的反駁，陳休并不惱怒，因為這原本就是坐而論道的意義之所在。

    所以在下一刻，陳休再度開口道：“星域絕地的存在，至今并未得到證實，更何況，如果真的是我族先賢將妖族人放逐，又為何不肯在史書上留下只言片語呢？”

    許榮搖搖頭：“的確，正如陳師兄所言，星域絕地的存在至今還是一個謎，但根據我大梁學者古慈云的推演，凝結星域絕地在理論上是可以施行的，只不過所需要耗費的代價實在太大，至少需要犧牲掉十名啟星境強者的生命才可達成，甚至還會在方圓千里之內形成恐怖的斑地，而這，便是連史書也無法詳細記錄的真正原因。”

    頓了頓，許榮給出了自己的結論：“因為曾經有幸目睹過這一切的人，都在妖族人被放逐的那一瞬間，被斑地奪去了生命。”

    陳休不贊同地皺了皺眉，再問：“就算如此，那么難道之后就沒有人通過斑地的存在，亦或者星域絕地出現時所引發的天地異象，推測出事實的真相嗎？”

    許榮笑道：“陳師兄忘了，斑地在吸食掉眾多生命體后，會在短短兩三個時辰內徹底消失，自然也就帶走了那唯一的證據。”

    陳休搖搖頭：“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星域絕地是否真實存在，即便古慈云先生提出了一定的可能性，但至今仍舊沒有人能夠驗證。”

    許榮沉默了片刻，隨之道：“畢竟代價太大，如果沒有絕對的必要，只是為了證實這一可能性，卻要犧牲掉我大梁十位啟星境強者的生命的話，簡直太過兒戲，是以，星域絕地的存在或許永遠也無法得以驗證。”

    頓了頓，許榮又道：“可若是陳師兄緊抓星域絕地的存在無法證實這一點不放的話，豈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畢竟，在這浩瀚蒼穹之上，是否存在一個與星隕大陸同樣的嶄新世界，也只不過是一個設想，未曾得到任何證實呢。”

    聞言，陳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能證實。”

    話音一落，不僅僅是許榮，甚至包括范燁和徐悲在內的所有人，都目色微怔，全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陳休從懷中掏出的一塊鐵片之上。

    許榮看著陳休手中的鐵片，不知為何，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他暗暗吞了一口唾沫，沉聲道：“不知這是……？”

    陳休將鐵片高舉到空中，一字一句地說道：“此物是我從一位朋友那里花了大代價討要而來的，如果他誠不欺我的話，便能證明在我星隕大陸之外，的確有其他世界與文明的存在！”

    許榮沉了一口氣：“何以得證？”

    這一次，陳休沒有回答，而是對著鐵片上一個不太明顯的凸起輕輕按下。

    于是在下一刻，有兩道藍光從鐵片內徐徐升起，宛如在眾人面前展開了一張大幕，一段無比簡短，而且看起來無比真實的畫面就此出現。

    一片叢林之中，遠處的火山駭然爆發，一只看起來像是野兔的小獸倉惶逃離，然后整個世界歸于寂滅。

    整個畫面從頭到尾總共大概也就十息時間，但直到最后結束，許榮也沒看懂這些畫面所代表的意義，包括他在內的很多場中修行者，臉上都露出了無奈的笑容，認為陳休是在故弄玄虛。

    但很快，這種笑容就消失了。

    因為范燁和徐悲沒有笑，而是同時滿面肅穆地來到了陳休身前，一人對他問了一個問題。

    “可否將此物獻于星殿？”

    “你口中的那個朋友是誰？”

    前一個問題，從實際上來說其實并不是一個問題，因為陳休根本就無法拒絕。

    所以他只是無比忐忑地回答了徐悲所提出的后一個問題。

    “現大唐青宵榜榜首，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