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謝謝你、任天寧
好歹是金融一班的班長，班上同學遇到了這么個事兒，且給自己打了求助電話，程實總不好推諉的。
跟柳妍妍說了句穩住別急后，程實洗了個冷水臉，便下了宿舍樓，開著車直奔步行街。
雨在逐漸變大。
雨聲從瀝瀝變成了嘩嘩。
雨點密密麻麻的，很快在地面形成了娟娟水流。
步行街平時人—流量挺大的，卻因為這場雨，變得蕭瑟和冷清了，商戶們的霓虹招牌還在雨中閃爍，光線經過雨霧的折射，變得有些光怪陸離，甚至帶著些賽博朋克的味道。
夏驚蟄站在一個簡易水果攤的遮陽傘下，身上沾染了不少雨滴，表情緊張中帶著自責。
她這輩子，大概從沒有像此刻這般、討厭下雨了。
就因為這場雨，遮蓋了她的視線，騎著自行車的她，才不小心把這家水果攤的攤主撞到的。
是個壯年人也就罷了，偏生攤主還是個上了年歲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撞得、站都不怎么站得穩了，卻也沒想訛人，一直在說，自己沒事兒，緩緩就好，讓夏驚蟄直接走就行。
她越是這么說，夏驚蟄就越自責，哪里肯走啊。
不過老太太咬死了不去醫院，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于她同行的柳妍妍，也亂了方寸，下意識的、就打了程實的電話。
顯然在她眼中，曾經救過她一次的程實，已經是萬能的代名詞了，大概沒什么事情，是他解決不了的。
夏驚蟄心亂如麻之余，卻也有些埋怨柳妍妍，不跟她商量、就給程實打電話。
雖然遇到問題了找班長并沒有太大毛病，但是程實嘴巴那么毒，跟她又相互看不順眼，來了鐵定會嘲諷她的吧——保底都得罵她一句眼瞎的。
“奶奶，您……您沒事兒吧……對不起啊……”
羅嘉豪也在。
他也挺緊張，嘴里翻來覆去，來來回回，就是那么兩句話。
看得出來，他很想幫夏驚蟄把這事兒給解決了，卻拿不出具體的方案。
這個挺正常的。
八零末、九零初這代人，正好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東風，不說是泡在蜜罐中長大的吧，卻也沒吃過什么苦。
農村孩子還好些。
像夏驚蟄、柳妍妍和羅嘉豪這種大城市的孩子，從生下來就順順遂遂的，哪里有什么處理危機事件的經驗啊。
遇到事情，或許表面上看著還算鎮定，心里卻都慌得一批。
就在此時，一輛黑色奧迪A6L，穿過層疊的雨幕，停在了水果攤前，接著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下來，下車后，便撐—開了一把黑傘，朝著眾人走來——正是程實。
“班長！”
柳妍妍眼瞳頓時一亮。
看到程實，她仿佛看到了救星。
夏驚蟄看著程實，眼神有些復雜，嘴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其實在知道自己誤解了程實——那天給自己扔紙條的并不是他、而是王天宇后，她也明白，自己對程實的看法，存在不小的偏見。
實事求是的講，他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生。
沒有羅嘉豪身上的溫文爾雅，而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野性、張揚，有擔當，也能扛事。
就拿那天自習室的打人事件來說吧，要不是程實，事情還不知道會鬧得多大呢。
此刻她沒有跟程實打招呼，純粹是過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兒。
從小眾星拱月的她，終究還是驕傲的，哪里受得了程實那種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的姿態啊。
最關鍵的是——程實還真有不把她放在眼中的資格。
哪怕她最引以為傲的美貌，跟經院之花虞白薇一比，卻也啥都不是了。
程實到場后，直接蹲下身查看起了老太太的傷勢。
不幸中的萬幸，情況并不嚴重。
手臂有擦痕，卻并沒有骨折——老人就怕摔啊。
他溫言細語的跟老太太說：“奶奶，送您去醫院吧……”
邊說邊白了夏驚蟄一眼。
老太太衣著樸素、身材佝僂，看得出來生活并不好——否則也不可能這么大年紀還出來擺攤。
夏驚蟄也是，這么好看一姑娘，怎么就沒長眼睛？
老太太還是不住擺手，說自己真沒事兒，緩緩就好。
程實心想夏驚蟄運氣還真是不錯，這要換個人，不得把她訛到懷疑人生。
他繼續勸說：“奶奶，聽我一句勸，還是去醫院吧，我開著車呢，很快的……”
老太太此時終于說出了她咬死不去醫院的緣由：“伢子，我有沒有大問題我還不知道么，我兒子還在家里，等著我回去給他做飯呢。”
程實微微皺起眉頭。
看老太太這年紀，她兒子保底也有四十歲了吧，居然還要她這個老母親給他做飯，難道說……
又仔細摸了摸老太太身上容易骨折的地方，確定都沒有問題后，程實放棄了送她去醫院的想法，改口道：“奶奶，那這么著，我送您回家吧……”
老太太這次沒有再推脫了，點了點頭后，卻又皺起眉頭，說那我這水果攤——
程實看向羅嘉豪。
羅嘉豪立馬拍了拍胸脯，說奶奶，我先幫您看著。
反正現在下著大雨，也不可能會有什么生意，單純看店，他還是會的。
于是程實把黑傘給柳妍妍，他則蹲下了身，把老太太背了起來，然后讓柳妍妍打傘，把老太太背上了車。
又十多分鐘后，程實、柳妍妍和夏驚蟄，來到了老太太家。
并不遠，就在步行街后面的小巷，就是個簡易出租屋，只有十多平，里面裝滿了鍋碗瓢盆，屋內還有個坐著輪椅、目光呆滯，連語言功能都沒有，只能咿咿呀呀的中年男子。
程實暗道一聲“果然”——這中年男子一看就是典型的唐氏兒。
唐氏兒普遍都活不過三十歲，中年男子卻大大超過了這個壽命上限，且身上干凈整潔……可想而知，老太太是個多么偉大的母親。
看著這些，程實鼻子有些發酸。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難人。
他這人內心還是挺柔—軟的，最看不得這些。
連他都如此，夏驚蟄跟柳妍妍，更是紅了眼眶。
尤其夏驚蟄，自責到不行。
從程實背上下來后，老太太已經勉強能夠走路了，她擺了擺手：“伢子，我這地方小，也沒地方給你們坐，你們回去吧，我要給我兒子做飯了。”
“奶奶，今天就別做了——”
程實說著、看向柳妍妍，吩咐她去隔壁餐館買點飯菜過來。
“哦，好的。”
柳妍妍趕緊出門。
“回來——”
柳妍妍疑惑：“額，不是買飯么？”
程實看白癡般看著她：“傘。你想被淋散架啊？”
邊說便把黑傘遞給她。
柳妍妍嘻嘻一笑：“班長，你還是愛我的！”
程實：“……”
這婆娘，怕不是有啥大病吧。
柳妍妍去買飯的當口，程實跟老太太叨起了磕。
如程實所料，她兒子確實是個唐氏兒，那年頭檢查手段有限、甚至壓根沒有什么孕期篩查，稀里糊涂的、也就給生了下來。
她老公幫著照顧了幾年，最終還是熬不住了，在一個雨夜悄然離家，再沒有回來。
老太太開始獨身照顧兒子，這一照顧，就是小四十年。
至于那家水果攤，則是在政府幫扶下開起來的，免租金，所以賺的雖然不多，卻還能維持著，勉強活下去。
程實越聽鼻子越酸，開始盤算，該怎么做，才能切實的幫到老太太這一家。
“奶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您的，這……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
夏驚蟄聽完老太太語調平淡的講述后，直接哭成了淚人兒，把錢包中所有現金都拿了出來——大概兩千左右，要塞給老太太。
老太太卻說什么都不要，最終實在拗不過，才收了五十塊錢，說自己拿來買點藥膏就行。
于是夏驚蟄更加自責和內疚。
此時柳妍妍把飯菜買回來了，老太太喂兒子吃飯的當口，他也從夏驚蟄口中，知道了老太太不幸的大半生。
她哭得淚眼朦朧，小聲問程實，說班長，你有什么辦法，能幫到老奶奶啊？
夏驚蟄聽著，也求助般的看向程實。
老太太說什么也不收錢。
但自己要真就這么走了，什么都不做，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辦法……容我想想。”
所謂“授人予魚、不若授人予漁”，老太太雖然不肯收錢，但程實要幫她，卻還是挺簡單的。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直接在遇見網給老太太的水果攤、掛個橫幅廣告，再發點軟文什么的。
川大好歹是所九八五，學生們的基本素質普遍都還行。
可想而知，這一套操作下來，老太太的水果，肯定會賣的非常好。
但是這個操作，卻也有不妥之處。
譬如——很容易招到周圍商家們的敵視。
畢竟他們要花好幾萬，才能買到遇見網的橫幅廣告，憑什么這個老太太就能免費？
就因為她可憐？
老子還可憐呢！
這就是人性啊，不患寡而患不均。
再者步行街這邊、有家大型水果店，早就在遇見網打廣告了，且還是簽了獨家推廣合同的。
也就是說，程實要這么干，屬于是違約。
那家水果店不告還好，要告他，一告一個準兒。
總不能因為自己的善良，把自己給裝進去吧。
驀地程實腦袋中靈光一閃，有了個主意——遇見網自己下場給老奶奶打廣告，屬于是違約，但是可以“曲線救國”啊。
他想到了一個自帶流量的家伙——遇見網的第二大網紅王天宇。
跟簽了合同的歐陽不同，王天宇跟遇見網沒有任何合作關系，他在遇見網發任何帖子，只要不違反法律法規，都屬于個人行為，網站沒有任何權利去約束。
程實正想著，夏驚蟄突然開口：“程……班長，謝謝你今天過來幫忙……這畢竟是我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補償奶奶的……”
顯然她并不想欠程實太多。
程實白她一眼：“夏同學，你想多了，我想幫幫這位奶奶，純粹是因為我自己想幫，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柳妍妍聽著，眼瞳頓時一亮：“班長，你有主意了？”
程實嗯了一聲，摸出手機，給王天宇打了電話，讓他趕緊到步行街一趟，又跟他說清楚具體—位置。
“六子，老子正打dota呢，你他娘的、最好有事兒啊。”
王天宇嘴上抱怨，卻還是只花了十來分鐘，就冒著傾盆大雨過來了。
“六子，什么情況啊？”
王天宇到場后，滿臉的懵。
于是程實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王大少還是非常有同理心的。
聽完后，立馬拍了拍胸脯，跟程實說，你六子能拿這事兒找我，那是看得起我啊，包在我身上。
“王老五，你別急著打包票啊，還包在你身上，你知道具體怎么操作么？”
“六子，瞧不起你五哥了啊，沒見過母豬我總吃過豬肉吧，不就是發帖子、寫軟文、走煽情路線么，最好再配點‘人間自有真情在’之類的BGM……你放心吧，保管給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額……你有那個文筆嗎？”
“沒有——可是我有錢。”
“……”
程實這才反應過來，人家王大少有鈔能力的，現在槍手都養了足足三個，個個都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才子。
此時夏驚蟄跟柳妍妍，也差不多弄明白，程實跟王天宇，打算怎么幫這個老奶奶了，想了想后，倆姑娘都覺得這個方案挺靠譜。
柳妍妍眼中都是小星星，心想班長就是班長，果然神通廣大，就沒有他搞不定的事兒。
夏驚蟄走到王天宇面前，鄭重跟他鞠了一躬：“謝謝你，任天寧，你是個好人！”
王天宇臉頰不由抽搐。
不愛了，真的不愛了。
給他發好人卡也就罷了，居然連他的名字都沒念對……
他苦笑：“驚蟄同學，有沒有可能，我叫王天宇，而不是任天寧？”
夏驚蟄：“……”
程實直接笑瘋。
心想王天宇這家伙也是悲催。
他明著暗著，撩了夏驚蟄好久吧，結果人家驚蟄同學，連他的名字都能記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