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眼人看來，趙瀚已經(jīng)造反了。

    殺幾個鄉(xiāng)紳大族，只能算匪寇；不交田賦和遼餉，只能算抗稅。

    改鎮(zhèn)設(shè)村，實屬造反！

    明代的鎮(zhèn)和村，都只是聚落名稱，不具備行政意義。

    嚴格算來，只有鎮(zhèn)上及周邊，那三十余戶算黃家鎮(zhèn)，滿打滿算也就兩三百人。因此黃家鎮(zhèn)，只是一個小鎮(zhèn)。

    其余地方，按里甲制來算，約有30個里、300多個甲（官府報備沒這么多，因為有大量隱藏戶口）。按都圖制來算，一共有2個都、24個圖。

    趙瀚直接更改朝廷的行政區(qū)劃，廢除了里甲制、都圖制，將手里的地盤設(shè)為武興鎮(zhèn)，下設(shè)一個中心村、三個自然村。

    僅從這個角度來看，趙瀚乃是大明第一反賊！

    贛南、閩西農(nóng)民軍連成一片，跟官府對峙好幾年。陜西、山西農(nóng)民軍，已經(jīng)攻入北直隸，馬上就要流竄到四川、河南。

    以上這些起義軍，鬧出那么大的動靜，也沒見誰更改行政區(qū)劃。

    趙瀚跟各省的造反同行們，已表現(xiàn)出本質(zhì)區(qū)別，算是農(nóng)民軍中的一股泥石流。

    普通農(nóng)戶，陸陸續(xù)續(xù)散去，只留下五百多青壯。

    “江大山！”趙瀚喊道。

    “在！”

    江大山出列。

    趙瀚說道：“茲任命你為武興村村長。”

    江大山大喜稱謝，武興村屬于中心村，是四村當(dāng)中最重要的。

    “黃幺，任命你為上黃村村長。”

    “黃順，任命你為下黃村村長。”

    “李正，任命你為李家村村長。”

    首批追隨者，他們分到的土地，只比其他農(nóng)戶多一點點。官職便是給他們的補償，村長每月可領(lǐng)兩斗祿米！

    （按《中國歷代糧食畝產(chǎn)研究》，一石約為153.5明斤，兩斗米就是30明斤。也有一石120斤的說法，可能是用小斗計算。）

    另外，由于人才緊缺，這四人還兼有軍職。

    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小隊，一百人一大隊。

    張鐵牛、江大山、黃幺、黃順、李正，都被任命為大隊長。

    其中，張鐵牛統(tǒng)領(lǐng)百余人，劃歸為趙瀚直管的標(biāo)兵。

    從嘉靖中期到崇禎初年，大明軍隊的作戰(zhàn)主力，其實是各省標(biāo)兵，而非武將們的家丁。

    標(biāo)兵制脫胎于營兵制，由名臣翁萬達首創(chuàng)。

    即總督、巡撫、總兵、副總兵、參將，因為軍隊不堪使用，于是挑選標(biāo)兵親自訓(xùn)練和指揮，跟衛(wèi)所制、營兵制是并行不悖的。標(biāo)兵的后勤，也由這些主官親自負責(zé)，標(biāo)兵兵額少則數(shù)百，多的時候能有上萬。

    翁萬達就統(tǒng)領(lǐng)過上萬標(biāo)兵，以文臣的身份，軍事實力傲視九邊。

    就連南方諸多省份，總督（巡撫）也有標(biāo)兵配額。

    很有意思，放眼全國，唯獨江西督撫和總兵，沒有資格招募標(biāo)兵，蝎子粑粑獨一份……這也算趙瀚的優(yōu)勢。

    隔壁的湖廣也弱，湖廣督撫和總兵，不得招募標(biāo)兵，但勛陽巡撫有少量標(biāo)兵配額。

    崇禎二年底，各省軍隊進京勤王，主力便是各地標(biāo)兵。

    它們是大明軍隊的最后菁華，直接被折騰得垮掉大半，接下來打仗只能靠家丁賣力。

    當(dāng)然，標(biāo)兵制還沒徹底崩掉。

    歷史上，闖王高迎祥，就是被孫傳庭的標(biāo)兵俘獲。

    頭兩批跟著趙瀚起事的，也悉數(shù)被任命武職，都有格外的補償。

    趙瀚宣布說：“團勇沒有糧餉可拿，但是，訓(xùn)練期間管飯，打仗期間有開拔費和行餉！”

    因為害怕官府圍剿，趙瀚暫時不搞思想工作，必須集中全力進行軍事訓(xùn)練。

    “小隊長以上，光棍兒都站出來！”趙瀚說道。

    立即站出十二個，包括江大山、李正、黃幺和黃順，果然是沒有牽掛才敢鬧事啊。

    趙瀚問道：“想不想討媳婦？”

    “想！”

    稀稀拉拉回答。

    趙瀚喝問道：“想不想討媳婦，大聲點！”

    “想！”全體吼道。

    趙瀚立即讓陳茂生帶人過來，都是大戶家中的未婚丫鬟和寡婦。

    趙瀚當(dāng)場撕掉賣身契，對這些婦人說：“你們自由了，可以選擇回家。也可以留在我府上，我給你們重新簽短契。不管是回家的，還是想留下做工的，都可以選個丈夫。當(dāng)然，你們也可以不選。想要成親的站出來！”

    大姑娘、小寡婦們，都顯得拘謹不安，竟無一人主動出列。

    趙瀚又說：“想要成親的，我當(dāng)場送半石糧食做賀禮！”

    “我……我……”

    終于有個寡婦出聲，吞吞吐吐道：“我還有個兒子，今年兩歲了。”

    這寡婦，是黃老爺心腹家奴的遺孀。

    趙瀚問道：“誰愿養(yǎng)便宜兒子？”

    九個單身漢互相看看，用眼神溝通之后，一個小隊長出列：“我愿意。”

    便宜兒子也姓黃，都不用改姓。

    趙瀚又問寡婦：“你愿意嫁給他嗎？”

    寡婦看看小隊長，雖然這人相貌難看，但也算比較壯實，于是紅著臉點頭不說話。

    士紳大族才講貞節(jié)，底層百姓哪管許多，能順利討到老婆，能吃上飽飯就知足了。

    “好！”

    趙瀚笑道：“你們便是一家人，過去領(lǐng)半石糧食做新婚賀禮。”

    那小隊長只是傻笑，將寡婦拖到自己身后，生怕被別人搶去一樣。又喜滋滋帶著老婆領(lǐng)糧食，渾身充滿了干勁，官府若派兵來征討，這廝為了土地、老婆和兒子，能豁出命去跟官兵拼了。

    見他們組成新家庭，而且還有糧食可拿，其他男女都蠢蠢欲動。

    趙瀚繼續(xù)問丫鬟和寡婦：“誰還想要成親？”

    立即有二十多人站出，只剩少數(shù)還拉不下臉來。

    黃幺突然說：“趙老爺，我能先選一個嗎？”

    趙瀚對黃幺非常器重，說道：“你選。”

    黃幺對一個丫鬟說：“妹子，跟我過吧。”

    那丫鬟哭著點頭，越哭越大聲。

    趙瀚把江大山叫來，低聲問：“怎么回事？”

    江大山回答：“黃幺跟這人的姐姐是相好，都張羅著成親了，被黃老……被黃遵道的兒子搶去做妾，后來又被正妻打死。黃幺的姐姐，也被黃老爺失手打死了。”

    “唉，都是苦命人，”趙瀚嘆息說，“你們且去領(lǐng)糧食。”

    黃幺沒急著領(lǐng)糧食，而是跪在地上磕頭：“趙老爺，我黃幺這條賤命，以后就是老爺?shù)摹Ｊ裁磿r候讓我去死，盡管支會一聲便是！”

    “好兄弟，快起來！”趙瀚連忙把黃幺扶起。

    黃幺眼眶濕潤，忍住沒有落淚，帶著老婆領(lǐng)糧食去了。

    趙瀚也不講什么人人平等，對江大山、黃順、李正說：“你們也去選媳婦。”

    三人大喜，各自挑選一個。

    張鐵牛看得有些眼熱，他都快三十歲了，至今也沒有成家，忍不住說：“公子……我……”

    趙瀚笑道：“你也去選。”

    張鐵牛心里早就有目標(biāo)，也不選年輕好看的，直接挑中二十多歲的寡婦。

    屁股大，好生養(yǎng)。

    張鐵牛不問寡婦是否愿意，而是開門見山道：“有孩子嗎？”

    “兩個兒子。”寡婦有些害怕，因為張鐵牛長得太兇了。

    “我不嫌棄，今后都姓張。”張鐵牛立即多了兩個便宜兒子。

    這寡婦的公公，正是黃三水，尸體還擺在那沒收殮呢。她的丈夫也是心腹家奴，前些天被打死，墳頭草剛剛長出來。

    男女平等？

    先放一邊再說！

    理論和實操，總有一個要妥協(xié)，而今的主要問題是應(yīng)對官府圍剿，必須盡快收獲這些“軍官”的忠心。

    小隊長以上，都分完老婆了，趙瀚又讓什長選老婆。

    小翠和小紅，沒人敢去選。

    趙瀚問陳茂生：“你不選一個？”

    陳茂生咧嘴道：“我年紀還小，以后再說。”

    沒分到老婆的“軍官”，每人發(fā)兩斗糧食做補償，答應(yīng)今后給他們物色妻子。

    其他不是光棍的軍官，每人也領(lǐng)到一斗糧食。

    普通小兵，每人領(lǐng)半斗糧食，算是他們的入伍費。

    老婆和糧食發(fā)出去，雜兵們立即就有勁了，不再想著開小差回家。

    ……

    黃氏宗祠內(nèi)。

    龐春來佩劍盤坐于地，他面前是兩個塾師，一個來自黃家私塾，一個來自李家私塾。

    “你們也看出來，趙老爺是要造反的，”龐春來威脅道，“你們可以逃走，也可以去報官。但你們?nèi)舾译x開此地，全家必然橫死，家里的地也會被收走。今后，黃家宗祠改為武興私塾，你們就跟著我教書吧。”

    兩個塾師面露苦色，都不敢出言拒絕。

    “江西不愧文風(fēng)鼎盛之地，”龐春來感慨道，“宣化鄉(xiāng)許多村鎮(zhèn)都很偏僻，居然出過一個狀元、一個探花，還有十幾個進士。難以想象啊。”

    兩個塾師還是不敢說話。

    龐春來口中的狀元，出自大山之中，即費映珙如今做土匪的地方。

    正因為出了狀元、探花和許多進士，才導(dǎo)致這些鄉(xiāng)村土地兼并加劇，竟然找不出多少自耕農(nóng)。要么是大地主，要么是分出來的小地主，普通農(nóng)民全部淪為佃戶！

    黃家鎮(zhèn)及周邊村落，就那三黃和李氏，四家掌控90%的耕地，剩下10%也是他們的族人在占有。

    人口攏共4000多一點，他們四家的青壯男仆，加起來就超過150人，隨時可以轉(zhuǎn)換成打手！

    這不算什么，根據(jù)史料記載，明末的江南豪族，一家占有百萬畝土地也不稀奇。在那種地方，你根本找不出異姓的自耕農(nóng)，全他媽是大小地主和佃戶。

    猶如一個個腫瘤，切之不盡，將大明活生生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