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院對于鋪設鐵軌，并非單純的反對。
若是換做別人，肯定會認為是扯淡，誰家好人往地上鋪精鐵啊？
鐵多貴啊，而且在大明朝，鐵屬于官營管制，有時候，就算有錢也買不到。
外面到處都在打仗，朝廷極度缺鐵，怎么可能如此鋪張浪費？
因此，楊廷鑒等人反對這個方案，并非其構造原理有問題，而是鐵太稀缺了。
方以智拿出自己隨身帶的小冊子，翻了翻，然后說道：“陛下，臣曾做過詳細測算。生鐵的價格是一斤五文錢，若是純度更高，價格會向上浮動，按照這個價格計算，鋪設一條長達百里的鐵路，所需鐵料的總成本約為白銀五萬兩，算上石料和枕木，總共也就是六萬兩?！?/p>
楊廷鑒搖搖頭，說道：“區區百里就要六萬兩，如此巨大的投入，國庫如何能承受？”
方以智不慌不忙，繼續說道：“雖然鋪設鐵軌的初期投入巨大，但若能成功運行蒸汽機車，其收益將遠超成本。首先，蒸汽機車在鐵軌上行駛，速度可以大幅提升，載重能力也會大大增強。一輛蒸汽機車可以拉載數十輛馬車的貨物，運輸效率遠超傳統馬車。其次，鐵軌的鋪設可以連接各大城市和礦山，形成一條條運輸網絡，不僅能夠加快貨物的流通，還能促進各地的經濟發展。”
“通常來說，水運是最便宜的，但水運只限制在運河一帶，其他地方只能用騾車。比如說一車貨物，運送百里之外，大概成本是三十兩銀子，換成蒸汽機車，不僅節省成本，還節省大量時間?！?/p>
“我們再以戰事為例，若需要調一萬大軍到前線，還是以百里為例，至少需要五日，路上人吃馬嚼，耗費五千兩白銀，這全都是錢??！但是換成蒸汽機車，成本驟減為原來的一成，長此以往，這將是多大的利益?。 ?/p>
朱由檢心中已經不再震驚，因為麻木了！
他現在想的是，以后科學院的事，自己干脆就別插手了！
讓他們放開手腳去干，想搞什么就搞什么，國庫大力支持就完了！
我這個皇帝給你們當后勤部長，豈不美哉？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到楊廷鑒說道：“你的計算雖然精細，但卻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生鐵的需求量如此巨大，必然會導致價格暴漲。京師周邊的生鐵主要來自薊州、密云一帶，每年的產量大約是兩百萬斤，就算全部拿來鋪設鐵軌也不過百里，連鋪到天津衛都不夠！”
方以智說道：“本地不夠，那就從外地調，遷安、遵化，甚至宣府，都有鐵礦?！?/p>
楊廷鑒再次搖了搖頭，說道：“倘若從外地調運生鐵，運輸成本必然大幅增加，粗算下來，百里鐵軌的造價至少需要十萬兩白銀！”
“不僅如此，生鐵是朝廷管制物資，主要用于制造兵器、盔甲等軍需品。如今戰事頻發，朝廷對生鐵的需求本就極大。若是再抽調大量生鐵用于鋪設鐵軌，恐怕會影響到前線的軍備供應。此事關系重大，不可不慎?！?/p>
朱由檢聽到這里，心中暗暗感嘆，不愧是狀元，考慮事情果然周全！
方以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小冊子，眉頭緊鎖，顯然沒有考慮到生鐵供應不足和價格波動的問題，沉默片刻后，低聲說道：“楊學士所言極是，是在下考慮不周了?！?/p>
楊廷鑒繼續說道：“鋪設鐵軌并非不可行，只是眼下時機還不夠成熟，不宜大規模展開，研究方向還是沒問題的，這段時間加強蒸汽機的研究，等日后戰事平息，民間生鐵供應充足，再大規模鋪開也不遲。”
話說到這份上，就連朱由檢都感覺到，這件事確實需要往后放一放。
就好像科學院能在短短十幾天造出蒸汽機，別看只是個大鍋爐，如果沒有前期冶鐵技術和機械制造技術作為基礎，否則，別說十幾天了，一年半載也不見得有所成。
蒸汽火車這玩意，正如楊廷鑒所言，方向肯定是沒問題的，只是時機還沒到。
就當他準備安慰幾句的時候，方以智突然抬起頭，說道：“我還有辦法！”
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見方以智來到朱由檢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朱由檢點點頭：“有什么話，但說無妨?！?/p>
方以智似乎下定某種決心，說道：“臣建議，取消生鐵管制！”
此言一出，整個公房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連朱由檢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宋應星率先反應過來，沉聲說道：“生鐵乃朝廷管制之物，豈能輕易取消管制？”
朱由檢隨后說道：“生鐵管制乃是祖制，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便已確立。需知此事非同小可，牽一發而動全身。卿家提出取締生鐵管制，可有充足的理由？”
方以智深吸一口氣，神色堅定地說道：“陛下，臣明白生鐵管制的重要性，但眼下局勢特殊，臣以為，唯有取消生鐵管制，才能解決鐵軌鋪設的難題！”
“當年太祖爺為了控制兵器制造，防止民間私鑄兵器、聚眾作亂，故而將生鐵列為官營管制物資。此舉在當時確實起到了穩定局勢的作用，然而，時至今日，情況已大不相同?！?/p>
“如今大明內憂外患，遼東有建奴虎視眈眈，西北、西南有流寇肆虐，各地戰事頻發，朝廷對生鐵的需求極大。然而，官營鐵廠的生產能力有限，根本無法滿足需求。若是繼續維持生鐵管制，不僅鐵軌鋪設難以實現，就連前線的軍需供應也會受到影響?！?/p>
“反之，若是取消生鐵管制，允許民間自由開采、冶煉和交易生鐵，必然能夠大幅提高生鐵的產量。民間商人為了獲利，必定會積極開礦、建廠，生鐵的供應量將迅速增加。如此一來，不僅鐵軌鋪設所需的生鐵問題迎刃而解，前線的軍需供應也能得到保障?！?/p>
朱由檢心中暗暗琢磨，若是取締生鐵管制，倒也不是不行。
畢竟以后要發展自由經濟，如鹽鐵這些管制物資，遲早都要轉為民營。
只是，現在時機是否已經成熟，是否可以放開……
就在此時，楊廷鑒說道：“取消生鐵管制固然能增加產量，但也會帶來諸多隱患。首先，民間私鑄兵器的現象將難以控制，若是有人借此聚眾作亂，后果不堪設想！其次，生鐵價格一旦放開，必然會出現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現象，到那時候，生鐵價格一路上漲，鋪設鐵軌的成本將更加難以計算！”
方以智神色堅定，說道：“上古時期，洪水泛濫，帝派鯀治水，鯀的治水之策是筑堤攔水，結果洪水愈發兇猛，百姓慘遭反噬。后來，鯀的兒子禹繼承父業，改用疏的方式，開鑿溝渠，疏導洪水，最終將洪水引入大海，天下才得以安寧?！?/p>
“如今朝廷對于生鐵的管制，便是堵！反之，若是取消生鐵管制，允許民間自由開采、冶煉和交易生鐵，此乃疏之策！堵不如疏，自古以來的道理，還請陛下三思！”
說完之后，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神色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