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玉門關的玉樞臺前。
只有北風吟……
那彪形大漢,錯愕的看著眼前的青衫少年郎。
他不敢置信,剛剛自已聽到了什么。
就算眼前的這個少年,是萬業(yè)長城,四大家族——“趙,李,林,于”中,某一家的世家子弟。
也不應該這么囂張。
在萬業(yè)長城。
殺害同僚,可是重罪。
而且,鄧子阿,可不是普通的軍中小卒。
他是萬業(yè)長城,難得一見的劍道天才……說他是萬業(yè)長城,年輕一代里的劍道魁首也不為過。
尤其是,萬業(yè)長城,允許,鄧子阿,對外宣稱自已是李淳罡的弟子之后……鄧子阿,在萬業(yè)長城的地位,又被拔高了一層。
眼前這個青衫少年郎,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親口承認是他殺害了鄧子阿……他是不想活了?還是和家中置氣,想報復他的家族……
鄧御,一瞬間,念頭百轉(zhuǎn)。
面色陰晴不定。
而玉樞臺外,圍觀的群眾。
在短暫的沉默后。
也開始沸騰。
“什么?那個青衫少年郎說什么?他說他殺了誰?”
“他說……是他殺了鄧子阿!”
“去他娘的,別開玩笑了,他一個筑基期大圓滿,殺我都費勁,就他,殺得了鄧子阿!”
“可他親口承認了,在鄧子阿的義父面前,說他殺了鄧子阿,對他來說能有什么好處?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自已殺了鄧子阿,鄧將軍能饒過他嗎?”
“他在找死?可看樣子不像啊……平靜,他太平靜了,就好像是殺了鄧子阿這件事,對他來說,微不足道,和捏死一只老鼠沒什么區(qū)別。”
“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哪兒來的底氣,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自已殺了鄧子阿。”
“看著吧!不管這少年是誰,鄧大將軍,都會宰了他!這關乎到萬業(yè)長城,關乎到鄧將軍的顏面問題!這少年太囂張了,若是鄧大將軍,不殺這少年郎,我把自已儲物袋里的所有靈玉,分給在場的諸位……”
……
周圍的人聲,越發(fā)沸騰。
而也正是這時。
鄧御不自覺的往前邁出一步,逼近眼前的青衫少年郎。
他的面色陰翳,本就魁梧的身上,這一刻散發(fā)出殺氣。
“你他娘的知道你剛剛說了什么嗎?”
“你殺了……鄧子阿!”
“你為什么殺他?怎么殺的他?說……詳細的說。”
那青衫少年郎,望著眼前的鄧御,輕笑一聲!
“為什么要問這些?”
“我殺了你的義子,你不應該抓住我的脖頸,掐斷我的脖子,最后再狠狠地踩踏幾下我尸骨……哪怕我身后是天大的勢力,你也不應該害怕,而是感慨,自已替我兒報仇雪恨了。”
“可是你不敢!”
“你不敢動我,你連抬手掐住我的脖頸都不敢。”
“你在想什么呢?”
“你應該是在猜測,我是萬業(yè)長城,四大家族,哪一家的子弟。”
“趙,李,林,于,四家,你和趙家關系最好。我若是趙家子弟,你就當著眾人的面,教訓我一頓,之后把我扭送至趙家,討些好處,這樣你不至于下不來臺,還能讓趙家再欠你一份大人情。”
“李家,和你關系一般,但也有幾個相熟的道友,你可以借著審問的由頭,把我直接押送到自已的府邸,之后找人,和李家的道友,通氣,談判此事應該怎么處理。”
“林家和于家……這兩大家族,行事都比較低調(diào),你和這兩家,都沒什么聯(lián)系,我若真是這兩家的子弟,你只能求個無功無過……把我送至“理刑司”處理,這樣你還能落個秉公辦事的好名聲……”
少年此時呼出一口濁氣。
“我說的對嗎?鄧御。”
鄧御那張粗糙的臉,臉色越發(fā)難看。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妖言惑眾的小雜種!”
“你到底是誰?”
而少年郎,揚起下巴,不屑的瞥著鄧御!
他搜過鄧子阿的魂魄。
通過鄧子阿的魂魄,他了解鄧御的性格。
這位鄧將軍,看似大大咧咧,豪爽直率。
實際上,小心謹慎,敏感多疑……
他在摸不清自已的底細之前,絕對……不敢動自已一根手指頭。
而除此之外。
林堯之所以和眼前的鄧御,糾纏這么久,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他和眼前的鄧御,是舊相識!
或者說,鄧御,曾經(jīng)見過自已……見過……劍魁誅仙神君。
只是時過境遷。
眼前的這莽夫……不知眼前人,竟是故人來。
他不僅和自已是故人,更是李淳罡曾經(jīng)的舊友!
林堯望著眼前的鄧御……
“想知道我是誰,可以啊……我有事情要問你。”
“此事,萬業(yè)長城的那些老怪物,可能都不知道,但你一定知曉。”
“那傻小子,一心求劍,是個癡兒,朋友不多,但你肯定算一個……”
“你是他的兄弟。”
“你倆當年在青廬鎮(zhèn)立誓,哪怕天翻地覆慨而慷了,你倆也是兄弟!!!”
這一刻。
鄧御的面色徹底變了。
他先是倒吸一口涼氣。
身體在寒風中,都情不自禁的搖晃了兩下。
隨后聲音發(fā)顫。
“你……你到底是誰?”
“此事……不可能有人知道……青廬鎮(zhèn)的事,怎么會有,怎么會有他人知曉。”
少年的臉上,此時帶著嘲諷。
“鄧大將軍,發(fā)跡之后。”
“自覺成了軍中勛貴,過往之事,就都不再認,不再提了嗎?”
“也對!”
“當了將軍之后。”
“鄧大將軍,給自已編纂的新身份,是萬業(yè)長城,曾經(jīng)的三品,懷化大將軍,懷化侯,鄧永福的后人。”
“外人又哪里會知道。”
“鄧大將軍的娘親,是曾經(jīng),青廬鎮(zhèn),醉紅玉的娼妓……”
鄧御的面色煞白,他驚愕的看著眼前的少年郎。
“住口……”
“別說了,別再說了。”
“你到底是誰。”
玉樞臺前。
倒吸涼氣聲,此起彼伏。
而那少年,只是又往前邁出一步,直視鄧御的雙眼。
“鄧將軍……你覺得你的出生丟人?”
“可你是不是忘了,有一個少年,和你同樣的出身,卻從未嫌棄過他的娘親。”
“你倆都出身在青廬鎮(zhèn)。”
“娘親都曾在“醉紅玉”謀生……那個少年,有爹,但他爹不認他;你也有爹,但卻不知這過往的風流客,哪個是你爹!”
“你倆的娘親,相識相知于風月之地,但感情卻是極好的。”
“后來那少年的娘親,因為身體羸弱,接不了客人,被趕出了紅玉樓,你娘親,還用自已攢下的賣身得來的錢,接濟她……”
“因為娘親之間的這層關系,你和那少年,打小關系也好。那少年是個跛腿,又因為出身原因,總是被人欺負,每當他被人欺負,你總是會替他出頭……雖然出頭的結(jié)果,不過是你二人都被揍得鼻青臉腫,但你從不在意,你曾在青廬鎮(zhèn),拉著那少年的手,跟他說,小李,無論未來咱倆際遇如何,咱倆都是兄弟,無論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咱倆都是兄弟……我有腦子,也有修行的天賦,唯一不好的,就是出身,我娘親若不是娼妓,我未來肯定大有所為……但沒關系,咱們兄弟二人,在萬業(yè)長城,一定也能出人頭地。”
鄧御身體顫抖的更加厲害。
他看著眼前少年的眼神,已經(jīng)變成了驚恐。
可那少年,并不打算放過他。
而是不斷逼近。
青衫少年郎,往前進一步,那彪形大漢,就往后退一步。
“你當年和那跛腿少年說這些時,肯定也是真心。”
“可惜,后來因緣際會。”
“那少年,竟被萬業(yè)長城的冠軍侯帶走。”
“你羨慕,嫉妒,但也誠心祝福!”
“那少年被冠軍侯,帶著離開青廬鎮(zhèn)時,你在一座小山包上,一直目送,一直到天黑才離開,你以為沒人看見!但我告訴你……那跛腳少年看見了……他還懇求那冠軍侯,求那位冠軍侯,能不能也收你為徒!他是真的想和你當一輩子兄弟。”
鄧御此時被逼到了墻角,他退無可退。
他聽著那青衫少年郎的聲音,眼角落下淚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你說什么?”
青衫少年郎,卻只是輕笑一聲。
“你以為,那跛腿少年,飛黃騰達后,就忘了你。”
“可你怎么不想想……”
“他若真的忘了你,怎么會在五年后,你和你娘親落難時,忽然提劍殺回青廬鎮(zhèn)。”
“那時……你和你娘親,才落難三天吧!”
“才三天,那跛腳的傻小子,就迫不及待的趕回去了。”
青衫少年,搖頭感慨。
“他提劍殺回青廬鎮(zhèn)的時候。”
“你和你娘親,正被吊起來打。”
“你娘親,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雖然落入風塵,模樣也生的一般,但卻能干的很,會自已給自已拉活,人緣也是極好,那次,有客人白嫖,她抓著那客人的胳膊,死活不放手,一定要那人給錢。那客人生氣,打了她一巴掌,于是整個青樓,所有的娼妓,小廝,甚至老鴇,都涌了上來……萬業(yè)長城的青樓,人人都引靈氣入體,那老鴇甚至都是個結(jié)丹。”
“那客人敵不過,只能老實給錢,但不曾想,那客人竟然也有人脈。當晚就聯(lián)系了青廬鎮(zhèn)的守軍,砸了你娘親所在的青樓。結(jié)丹境的老鴇,被砍掉了腦袋,你娘親,更是被吊在了青廬鎮(zhèn)的城頭,你是你娘親的兒子,自然也逃不脫,就吊在你娘親身邊。”
“那是,你娘親看著你,滿眼都是愧疚,她哭著跟你說,御兒,娘親對不起你,下輩子……下輩子,娘親,只做你的娘親,不做娼妓!”
哇的一聲。
已經(jīng)被逼到墻角的鄧御,此時再也堅持不住,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
“別再往下說了。”
可那少年只是冷冷的望著鄧御。
“你娘親,說完這句話后,咬斷了自已的舌頭,鮮血從他的嘴角汩汩的往外流,怎么流也流個不停。”
“你看著那滿臉血污的女子,也道心崩潰,你被吊著,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就和你現(xiàn)在一樣……你一直以那個女人為恥,不滿為何自已的娘親是個娼妓。可那一瞬,你只想那個女子活過來……你后悔,后悔自從懂事之后,再也沒有好好對過她,后悔在自已懂事之后,再也沒有叫過她一聲娘親……”
“而更可悲的是,你甚至自身難保,無法替她復仇。”
“可就在你絕望之際,有劍飛至青廬鎮(zhèn)。”
“你竟看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殺至青廬鎮(zhèn)城門口。你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那是你兒時,定下約定要當一輩子兄弟的跛腳少年……他不僅自已回來了,還帶著這八年來,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一兵營的戰(zhàn)友!”
“那少年提著劍,站在你身前,只說了一句話……誰要殺我兄弟,來,先問過我!”
“而被吊在城頭上的你,對著那個曾經(jīng)的跛腳兄弟,反復嘶喊一句話……幫我娘親復仇,幫我娘親復仇啊!”
“誒……”
“百年忙忙碌碌,千年殺生修行……到終了……卻發(fā)現(xiàn),該做之事未完,應愛之人已死……回頭看,天上人間,便只有三個字——來!不!及!”
“可憐你娘親,你這個當兒子的沒來得及好好待她;那個臭小子,也沒來得及救下他的干娘……”
“因為這件事,那傻小子,一直對你心懷愧疚!那一次他救下你后,在夕陽西下的青廬鎮(zhèn),他和你說,鄧御,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咱倆還是兄弟!”
此時的鄧御,道心盡毀。
他抱著自已的頭顱,涕淚橫流的望著那個少年郎。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呀!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青衫少年咧嘴一笑。
他低頭附身,貼近鄧御的耳朵。
“那個跛腳少年,叫……原名叫李醇,他的師尊嫌這個名字,不好聽,給他改名叫……李!淳!罡!”
“而知曉當年這一切的,除了你和李淳罡之外,還有一人也見證了這一切,你見過他的,鄧御,現(xiàn)在他就在你面前,你認不得他了嗎?”
鄧御此時身體瘋狂顫抖。
他望著那少年郎。
只覺得全身的經(jīng)脈竅穴都在炸雷。
他張著嘴,嘴唇都在發(fā)顫。
好一會兒之后。
他在沖著那少年,砰砰砰的磕頭,以頭搶地。
“罪將,鄧御,拜見……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