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山上。
那只，只有半人高的烏鴉妖，只覺得腦中，有響雷轟鳴。
他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吱聲。
一旁的豬妖顫抖的比烏鴉妖還要厲害。
甚至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那只豬妖，竟哭出了聲。
白衣少年郎，則眼神淡漠的看著眼前的兩只小妖怪。
他伸出手。
抓住那只烏鴉妖，細長的脖子，把它提了起來。
那只烏鴉妖，只有半人多高，林堯把“它”提起來，像提起一只大公雞。
而那只烏鴉妖，渾身顫抖，歪著脖子，不敢掙扎半分。
看上去，跟一只死雞也沒什么差別。
林堯抬起手來，一巴掌，拍在那只烏鴉的臉上。
“別裝死！”
“我要搜魂！”
那只烏鴉的身體再次一顫。
它張開鳥喙，想要說些什么。
看就在這時，它身體一僵，它只覺得它的腦中，有一只無形大手，在它的腦海中，來回撥弄，像是要攪亂他的腦漿。
不多時。
白衣少年表情怪異的松開手。
那只烏鴉，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身體不停的抽搐，嘴角流出一大灘口水。
而那少年郎則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小豬妖。
那只小豬妖，哼哼唧唧，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娘??！”
“兒子沒用?！?/p>
“跟大王干了這么久，卻還是沒出息。”
“娘??！”
“若有來生，兒子再給您盡孝?！?/p>
那小豬妖閉上眼睛。
而就在這時。
一只手，按在了那豬妖的腦袋上。
“你家大王……也是一頭豬妖？”
“你家大王……在很多年前以前，碰到過一只猴子，那只猴子，是莽荒天下，赫赫有名的,曾經大鬧天宮的妖王！齊天大圣！？”
那只小豬妖。
瑟瑟發抖。
但他還是努力的讓自已冷靜下來，隨后點了點頭。
“我家大王……經常拿這件事吹噓。”
“他說……他說，雖然莽荒天下，現如今的大妖，都唾棄那只猴子?！?/p>
“但他還是覺得，那猴子，是一位蓋世英雄?！?/p>
一身白衣的少年，神色陰晴不定。
剛剛從那只烏鴉妖的腦海里，搜尋到的記憶碎片，一個接一個的在他的腦中，重新放映。
……
一只滿身白色毛發的老猴子，盤膝坐在山頂的一塊石頭上。
石頭下，端坐著一只只小妖。
老猴子，聲音嘶啞，但神采飛揚。
“今天我們再來講，齊天大圣的傳說?！?/p>
“我上一次講到第幾難來著？”
山石下的烏鴉妖，舉起手來。
“第四十六難！”
“該講第四十七難了?！?/p>
那老猴子點了點頭。
“對……該講第四十七難了?！?/p>
“話說這一日，大圣爺，領著神官，來到了火焰山的地界……那火焰山的山主，是一頭牛魔……多年前，那牛魔和大圣爺，是拜把子的兄弟，還曾一起打上過天宮。”
……
可就在那老猴子，越講越起勁兒的時候。
一顆碩大的石頭砸了過來。
那顆石頭，轟的一聲，砸在了那老猴子的腦袋上。
把那老猴子砸得頭破血流。
一個身材高大的虎頭人身的精怪，正一臉不屑的望著那頭破血流的老猴子。
“老馬猴！”
“你又他娘的，在吹噓那混猴子！”
“一個給神官當狗的混猴子，有什么好值得吹噓的?！?/p>
“那雜碎，就是我妖族的叛徒。”
“他一路西行，殺了多少他曾經的弟兄親友?！?/p>
“火焰山的那頭老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p>
“你還好意思提他。”
“你跟這些小妖，說那潑猴的故事干什么？”
“教導他們，努力修道，去給天上的神官當狗??？”
虎頭人身的精怪，發出憤怒的嘶吼聲，讓山石下的小妖，一個個都瑟瑟發抖……虎嘯山林！
被砸的頭破血流的老馬猴。
低著頭，抬起爪子，擦了擦臉上的鮮血。
“大圣爺這么做，也是無可奈何。”
“反天失敗。”
“十萬妖兵，被殺的就剩下三個?！?/p>
“不向天低頭，能怎么辦？”
“不低頭……天宮就給莽荒天下，降下滅世的劫難……”
“天宮不在意眾妖的生死。”
“但大圣在意?！?/p>
“他覺得是自已害死了那些跟隨他的妖修……他意識到……向天宮低頭，才是正道?！?/p>
“所以他成了“天命人”，和天宮的神官一起，降妖布道。散播真經?！?/p>
“滄溟天下，可以供奉天庭，為什么我莽荒天下不行！”
“若是供奉天宮，能讓我莽荒天下，長出稻谷，妖眾可以不再易子而食，為什么不能向天低頭？”
那老馬猴聲嘶力竭。
可回應他的，是那虎頭人身的精怪的利爪。
“給人當狗，你還自豪！”
“那薄情寡嗯的狗猴子，散經布道的西行路，也走完快一千年了?！?/p>
“莽荒天下，可有變好半分？”
“貧瘠的土地，依舊貧瘠，災厄橫生的土地，依舊天災頻繁?！?/p>
“只是多了一群，甘當天宮走狗的妖怪，靠著打壓自已的同胞，作威作福。”
“拜那只猴子所賜……”
“莽荒天下，越來越多的山上，開始修建“祭天塔”，依靠獻祭“妖丹”，乞來短暫的風調雨順?！?/p>
“哈哈哈……曾經和天對抗的妖族，最終全都成了敗家之犬?！?/p>
“這都是那潑猴害的！都是他害得?！?/p>
“它就是一條混不吝的敗狗?！?/p>
“這條敗狗，現在倒也得了榮華富貴，他成了大神官！”
“成了天宮的大神官……”
“曾經大鬧天官者，竟成了天的擁護者?！?/p>
“他忘了他的曾經?！?/p>
“他忘了自已，曾經立下的誓言，他忘了，他全都忘了……”
“他曾說，他這一生，就是要，斗！戰！勝！”
“可他最后卻對著天宮下跪，順應了所謂的現實真理?！?/p>
“曾經追隨他的那些妖，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那虎頭人身的精怪。
一拳接一拳的砸在老猴子的臉上。
把那老猴子，砸的皮開肉綻，頭骨變形。
周圍的小妖，瑟瑟發抖，不敢吱一聲。
他們只看見那老馬猴，顫顫巍巍的舉起手。
“他低頭，是為了妖眾，是為了莽荒天下的眾妖！”
“我見過它最意氣風發的樣子?！?/p>
“我相信他……”
“無論他做什么，我都相信他，他曾經試與天公欲比高啊！他就是莽荒天下的蓋世英雄?。 ?/p>
可回應那老馬猴的，是虎頭人身精怪的尖牙。
那老馬猴的脖頸，被一口咬斷。
鮮血迸濺四周。
那虎頭人身的精怪，滿嘴鮮血的轉過頭來，看向那四周的小妖。
“不準再談論那該死的猴子?！?/p>
“你們記住。”
“那猴子……是我妖族的背叛者！是薄情寡恩的妖族之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擰掉他的猴腦……”
……
猛虎精怪的身影，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大黑山的山中洞穴。
此時的洞穴里，熱鬧非凡。
洞穴里的妖精們，正神采飛揚的探討著什么。
矮小的烏鴉妖和豬妖，站在妖群的邊緣，聽著那些比他們高大的妖精，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曾經的妖王，齊天大圣……又反了！”
“?。。克皇且呀洺闪颂鞂m的大神官了嗎？怎么又和天宮起了沖突？”
“不知道?。÷犝f，是那猴子的家鄉，也建起了“祭天塔”，他的那些猴子猴孫，殺了那座島上，最老的白猿，將那白猿，開膛破肚，取出妖丹，祭祀蒼天，他們還把那只白猿的皮，做成了衣裳，送給那猴子當壽禮，那群猴子猴孫，本以為，那猴子會高興的……因為那老白猿，在猴子成了天命人后，曾指著那猴子的鼻子痛罵……他們本以為，那猴子會興高采烈的披上那件衣裳，可他們沒想到，那猴子，抱著白猿的獸皮，哭得撕心裂肺……隨后他掄起自已曾經的靈寶……一根金棍，砸碎了“祭天塔”，再次殺上了天宮。”
“這妖猴，發什么癲！他不是已經向天低頭了嗎？”
“不知道，也許他從來都沒真的低頭過。有人說，他是被天宮騙了，他以為，順應了蒼天，就能給莽荒天下，帶來福祉；他以為，向天低頭，才是正道；他以為，向天祭祀，也沒什么不好……死一些妖怪，就能換來長久的風調雨順……”
“可他錯了！”
“是啊！他錯了……妥協沒用啊！妥協了的結果，是被“天”玩兒的團團轉?！?/p>
“他一個人，反得了蒼天嗎？還有妖怪，愿意跟隨他嗎？”
“看樣子，咱大王愿意，很愿意，不然的話，也不會把咱們聚集起了?！?/p>
“啥？大王要跟著那妖猴，攻打天宮？那我們豈不是要對抗天兵天將？”
“誰對抗天兵天將？誰？我？我嗎？還是那邊的烏鴉和小豬？他們跳起來，用錘子去敲天兵的膝蓋嗎？”
“但是大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看樣子這個場子，是幫定了?！?/p>
“我有時候覺得，跟著咱大王混，其實挺沒前途的?！?/p>
“我也這么覺得，隔壁大禿頂子山的待遇據說比咱們這兒好多了，還能吃到人肉，我打算過段時間，離開大黑山，去大禿頂子山，闖一闖……”
……
群妖匯集，議論紛紛的山洞，再次化作虛影。
出現在林堯腦海的。
是一個坐在石椅上，身材高大的豬頭人身的怪物。
那豬頭長著一對長長的獠牙。
看上去面目猙獰的怪物，此時卻淚眼婆娑，捶胸頓足。
“敗了！”
“那妖猴，怎么這么快就敗了！”
“等等我??！”
“我還沒去找你呢?！?/p>
“你之前尚且知道招兵買馬?！?/p>
“這一次，怎么就自個兒孤身一人。”
豬頭人身的怪物旁邊。
一個披著白色長衫的狼頭怪物。微微低頭。
“大王……”
“那妖猴，戰敗，只能算是預料之中。”
“大王，幸虧您沒參與此事?。》駝t，您怕是在那滾滾天雷中，只能變成一只焦黑的烤豬！大王……妖，應有自知之明?。∧贿^一千五百年的妖尊修為，大抵相當于，人族修士的煉神還虛！”
石椅上的豬頭人身的怪物，憤怒的直拍大腿。
“我用你提醒我！”
“這種事我用你提醒我？”
“可我就是佩服那猴子，我就是想跟著他走一遭！就算死了我也心甘情愿?！?/p>
“我小的時候，最是佩服他了。你沒見過他對抗天神的模樣……可我見過。”
“十萬雷霆十萬天兵，金槍銅鼓百丈紅巾?！?/p>
“山巔上端坐的猴子，大紅披巾吃飽了風，眼前千層高的云塔，潑墨之中，升起一片法光普照，仙庭兵馬，盡是些高高在上，盡是些趾高氣揚，十萬個人，捉他一個，還要踏上十萬只腳，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當時孤零零一個，可他就是不服！”
“我只看見他，在那雷霆中，他舉起一根棍子，大喊一聲來吧，隨后直沖天上，往后歲月，我便再也沒見過他。”
“等我再聽說他的消息……他卻已經成了天命人……我氣惱，我不理解……這他娘算什么，死妖猴，明明你那么牛逼，你怎么就成了神官……很多年后，我跟著大黑山的前任山大王廝混，我又理解了那猴子……我覺得那猴子做的真對?。 ?/p>
“低頭好??！低頭才能活命??！當年天上，那些金光鎧甲的，高高在上的，才是對的，他們罵你潑猴，罵的好，為你好！踩著你的臉，騎在你頭上，也是為你好！”
“你就是個猴子，出不了天宮的手掌心，逃不出三界外，可不得罵么，可不得騎么，可不得踩么。不自量力，囂張找打，找打。”
“莽荒天下，那些反抗天宮的妖怪們該死的都死了，只有猴子落得善終，修得正果?！?/p>
“大家忙忙碌碌，也不過是修一座通天塔，求一個正果?！?/p>
“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
“可直到前些天，前些天，那猴子又反了……那猴子終究是沒有變，有些人寧愿死，也不想卑賤地乞討生存。”
“我才意識到，猴子沒變，我變了，猛一回頭，多少年了，心中的偶像走馬觀花，他早沒了。丟了一枚紫金冠，少了兩道鳳尾翎……鐵棒有何用？變化又如何？全是這世俗哀愁！”
“我想要幫他一把，可卻在沒有機會了！他馬上，就要徹底死了！天宮專門打造的滅殺他的乾坤爐，就在火焰山，九九八十一天，把他煉的魂飛魄散……只剩六根！可我甚至不敢去送他一程……”
豬妖大王的身影，也漸漸潰散。
大黑山的山頂。
白衣少年抬起頭來。
“乾坤爐，火焰山……猴子……我給你講過西游的故事，你當時總問我，為何西游里的猴子，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時候，他的師尊，須菩提一直沒有出現！你問我，若是你惹了禍端，我是否會來救你！”
“我跟你說，你別他娘的給我惹事！老子的這個賬號，修的是菩提心……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棠?，已經壞了我這個賬號的規矩，你闖禍，還想讓我替你撐腰？”
“猴子，你不是西游故事里的孫悟空……為師不想你走什么西游路，為師只想讓你一輩子都當一只快活的猴子。”
“這么多年過去，你終究是活成了孫悟空！”
“但為師，當不了須菩提！你受苦受難，為師做不到坐視不理啊！天宮以為你的身后，空無一人，滅殺了你，就能控制得了整個莽荒天下……可他們錯了，你的身后，站著七十二位大能，十一個十三境空劫大羅！”
“這一次，為師不僅要把你撈出來。為師還會讓你見識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鬧天宮！讓天宮回憶起，什么是真正的“妖”，天宮可能都要忘了……這世上最可怕的妖不是齊天大圣，而是，我，大荒萬圣妖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