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祖與弟子在白玉京談論天下大義之時,在至圣先師收起長劍,返回光陰長河之際。
寶瓶洲北境。
北海戰場。
大地之上,早已破碎不堪。
按理來說,雙方交戰之處,位于廣袤無垠的海面,最淺處,都有數千尺,哪來的什么人間大地。
還真就有。
因為這短暫的一炷香交手,兩位山巔修士,腳底下的海域,已經被打得蒸發殆盡,以至于都來不及重新倒灌的程度。
極深處的海底,溝壑縱橫,滿目瘡痍,劍氣、拳罡、道法、武運,混淆一塊,天地混沌。
除了大地,此處天幕,竟是都好似搖搖欲墜,不斷有燒灼熏烤的釉色道韻,融化之后,滴落人間。
一滴蒸發海水千百尺。
兩道身影擦肩而過,劍光閃動,身后的一尊道人法相,被陳清流以本命飛劍橫掃,當場斷成兩截。
但是周邊猶有數以百計的“陸沉”。
陳清流眉頭死皺。
這狗娘養的白玉京道士,真是難纏且難殺,原以為跌境過后,初入十四的陸沉,自已單人單劍,問劍起來,不說三兩劍砍死,可到底也不會僵持太久。
小覷了這位三掌教。
他媽的。
三千年入夢,醒來之際,遭遇的兩場廝殺,居然都沒能功成,難不成后世的修道之人,真就大于前人?
不得不說。
陸沉除了道法通天。
還真當的上一句術法宗師。
此番交手,除了道法,陸沉使出來的手段,多不勝數,例如符箓、陣盤、心相、印訣、夢術……
甚至還有飛劍。
完全不可以道里計。
這位白玉京三掌教,傍身之神通,多如天上繁星,早年外界對于他的種種傳言,確實沒有虛判。
一人,近乎道盡諸子百家。
六千年修道,不是兒戲。
倍感悚然之余,陳清流也稍稍放下心來。
因為陸沉的術法,多而不精,也就道法略高,其他手段,作用在他的身上,多為錦上添花。
如若不然。
要是三掌教百家皆精,全部臻至化境,這天底下的諸子百家,門內所有老祖師,都可以上吊去死了。
即使如此,問劍起來,陳清流的一身壓力,也只高不低,思慮再三,他還是以心聲,將一句話傳遞到了大驪京城。
與死敵,要死磕。
但是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沒必要真去拼掉一身修為,反正在國師大人的謀劃下,今日一戰,陸沉必死。
沒有人可以救得了他。
想救的來不了,不想的,早已作壁上觀。
并且退一步來說,再拖延下去,可就失去了良機,如今北海戰場這塊,青天之下的無垠地界,已經被陸沉抖落出數十萬張符箓。
再給他繼續加持,等到這些身藏道意的符箓,數量多到一個地步,寶瓶洲天時大陣,說不得就再也難以將其壓制。
到那時,以道法符箓,鋪就出一截青道軌跡的陸沉,不用想,肯定可以仰仗這個,強行突破大陣封鎖,返回青冥天下。
花費諸多苦心,百般籌謀。
豈會甘愿功虧一簣?
料想國師大人應如是。
大驪京城。
一句心聲傳入崔瀺耳中,聽聞之后,他隨之轉身,看向身旁年輕人,笑問道:“遞劍還是收劍?”
抵達鎮劍樓的期間。
樓主與國師,兩人有過一場閑聊,針對的,自然就是白玉京三掌教,崔瀺說的極為仔細。
幾乎把三掌教的人生履歷全數搬到了臺面上。
陸沉,最早出身于浩然天下,具體哪一洲,外界眾說紛紜,天資極好,而立之年,就已躋身仙人境。
此后開始徒步天下,拜訪百家,周游列國,差點就要在中土神洲建宗立派,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后續于北海夜觀天象,成功破開瓶頸。
也就是那一日,浩然異象升騰,有一修士,證道超脫,飛升青冥人間,拜入白玉京道祖座下。
于天地人間,畢生無大過,反而有大功,還不是道士的陸沉,昔年游歷浩然,所做善事,文廟一一記錄在冊。
擔任三掌教,任職期間,一座青冥天下,雖然談不上如何的風調雨順,可說到底,也沒有連年戰亂。
崔瀺是問寧遠。
此人,該不該殺?
甚至崔瀺還多說了一句,當年驪珠洞天,陸沉此人,其實并沒有多做什么,只是奉師兄之命,盯著齊靜春。
恰似獄卒看管嫌犯。
所以你寧遠,上五境劍仙,而今手握一座鎮劍樓,身為一洲中岳山君,到底要不要對他陸沉遞劍?
寧遠沒著急回答。
于情于理,好像都不該殺他陸沉。
自已又不是文圣一脈。
我只是個劍氣長城走出來的劍修。
如若撇開齊先生不談,單論兩人之間的交情道義,貌似,大概,或許,還是有一點的。
做過倒懸山的買賣。
還曾共同趕赴蠻荒腹地,雖說那一路上,陸沉這個狗日的,從未斬殺過妖族,一直在劃水……
可畢竟也算共事過。
深思過后。
寧遠微微恍然,呵,合著自已,還真就沒有什么殺他陸沉的理由?
總不能就只是看他不順眼吧?
我是劍修沒錯,但不至于如此無理,恰恰相反,老子山上山下,游歷多年,從來都是以德服人。
所以……
收劍?
寧遠抬起眼皮。
剛要開口,結果就在此時,鎮劍樓上,兩人同時扭過頭去,只見西邊極遠處……什么也沒看見。
但是有句蒼老嗓音,帶著火急火燎的意味,遙遙傳遞過來,聽起來就是個夫子先生,但是言語卻不像讀書人。
四個字。
“刀下留人。”
然后寧遠就得到了心境答案。
下一刻,鎮劍樓,一尊巍峨劍修法相,拔地而起,這位青衫樓主,手持長劍青萍,大袖招展。
環顧四周。
嗓音遍及一洲大地。
寧遠微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本座名寧遠,忽如遠行客的遠,道號“劍主”,出身于劍氣長城。”
話鋒陡然一變。
男人并攏雙指,抹過劍身,沉聲道:“此時此刻,本座命你們十二位坐鎮山河氣運的正神,接劍!”
霎時間。
大驪京城,風起云涌,這棟高樓,劍氣沖天。
一洲版圖之上,從龍泉郡附近地界,率先出現一粒璀璨光點,批云山之巔,驀然顯化莊重法相。
魏檗立即給出最大的回應。
“北岳奉旨領劍!”
緊接著,距離大驪頗為遙遠的南海之濱,老龍城外登龍臺,前不久才剛剛上任的女子山君,繼魏檗之后,遙遙給出回應。
一尊神女金身,腳踏登龍臺,英姿勃發,手持一把巨大弓弩,作彎腰射日狀,高聲大喝道:“南岳接旨!”
以這棟仿造天上白玉京的鎮劍樓,作為起始之地,涵蓋整個東寶瓶洲,四面八方,皆有神靈聽從敕令。
一國四岳八江,代表大驪最高神位的山水正神,坐鎮各自轄境,依次顯化一尊尊金身法相。
底樓一劍,率先破空離去,雷光乍起,大驪京師重地,無數人怔怔抬頭,驚駭于那把懸掛天幕的巨大飛劍。
第二劍接踵而至。
此后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相繼掠出,不管原本的規模大小,任何一把飛劍,只要離開了鎮劍樓,都會逐漸變作一把通天巨劍。
一直到第十三樓。
這些懸掛青天之下的山河飛劍,并沒有第一時間趕赴北海,反而各自散開,游走于寶瓶洲版圖之上。
一洲巡游過境!
在此期間。
青衫法相微微垂下頭顱,看向那個已經走下鎮劍樓的老人,隨口道:“崔瀺,莫要怪我不給你家先生面子。”
“我本講理,奈何繡虎與我論事功,斬他陸沉,非我所愿,可卻能為我,為將來問劍白玉京,省去不少麻煩事。”
“為何不斬?”
“豈能不斬?!”
不等崔瀺說什么。
寧遠回轉頭顱,法相攤平一手,心神微動,將已經走了一趟北岳轄境的山河長劍,接引而至。
長劍懸浮身側。
與先前相比,大肆汲取北岳氣運的飛劍,光華流轉,品秩與殺力,都暴增到了一個難以預估的程度。
片刻后。
第二劍巡游返回。
與此同時,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短短十幾個呼吸,所有氣運飛劍,全數返程。
陪祀劍主周身。
寧遠一雙粹然神性的眼眸,遙望北海,跨越十幾萬里,與陳清流微微點頭,畢其功于一役,就在此時。
陳清流呵了口氣。
傾力一劍,不惜損耗一把得自括蒼洞天的“無名”仙兵,長劍穿過道人法相頭顱,將其死死釘在北海深處。
再一個抽身急退。
寧遠不再遲疑,眉心立開天眼,東寶瓶洲,大驪鎮劍樓,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第十四樓。
劍魂現世!
此地驀然璀璨。
劍光破開深沉夜幕。
一線傾斜登天,瞬息橫跨萬里,稍稍凝滯過后,急轉直下,同一時間,一洲轄境,天色開始忽明忽暗。
乾坤浩氣,隱隱沉凝霜刃里。
日月青冥,紛紛化入劍中來!
北海深幽。
陸沉瞬間便被劍光淹沒。
一尊道人法相,頭頂蓮花道冠,率先遭劫,被長劍貫穿其中,三劍過后,任你仙兵,依舊破碎。
誠然,三劍也已崩碎。
可猶有十一劍,代表大驪山河國祚的巨大長劍,后發而至,裹挾滔天威勢,劍光一線切割,直落北海。
山海,桃枝,雷霄,紫電,經書,梵音,浩然氣,紅妝,云紋,飛升,劍魂,鎮國重器,自當用以殺賊。
十四境的巍峨法相,變作佝僂,六千載渾厚道力,與那真身血肉,逐漸出現宛若蛛網的無數裂痕。
“陸沉”,“逍遙”等字,依次破碎。
轟然一聲巨響。
終于徹底崩散。
以白玉京殺白玉京。
以十四境殺十四境。
一襲青衫收起法相,擰了擰脖子,輕輕搖晃衣袖,隨手打散些許大道劫灰,閑庭信步,走下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