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劍樓。
寧遠看向國師大人,目光透著意味,崔瀺微微頷首,以心聲和陳清流言語幾句,隨后兩人聯(lián)袂離去。
樓內只剩兩人。
當然,嚴格意義上,只有一人。
另一個是鬼。
寧遠翻手掏出一壺酒,撇給陸沉,笑瞇瞇道:“三掌教,修道六千年,還從來沒有做過鬼吧?”
陸沉伸手接過,沒喝,魂魄飄然上欄桿,也不顧忌什么,安穩(wěn)坐在年輕人身旁,搖頭道:“做鬼滋味一般?!?/p>
他隨即晃了晃那壺酒。
“沒有骯臟肉身,又如何飲得下這糟糠酒水?”
寧遠提醒道:“此為正宗的竹海洞天酒。”
陸沉搖頭道:“于我而言,依舊糟粕。”
這天有些聊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寧遠突然問道:“陸沉,其實國師大人,先前也勸過我,事已至此,沒必要繼續(xù)遞劍?!?/p>
“但我還是出劍了,借著天時地利與人和,驅使鎮(zhèn)劍樓,痛打落水狗,將你肉身斬碎……”
“真就沒有半點怨氣?”
二十四節(jié)氣大陣,天時。
一洲山水氣運,地利。
十三境斬龍之人,人和。
層層疊加,大驪豎起的這座萬仞山,殺力直追十四境,作用在陸沉身上,剛好就是一增一減。
陸沉愣了愣。
再度沉默。
最后他還是如實告知,點頭承認道:“自然有恨,肉身沒了也就沒了,修行到了十四境,這個層次,早已脫離皮囊苦海,沒所謂的。”
“只是你的這十幾劍,嘖嘖,該說不說,要了我老命?!?/p>
“大概損失了兩千載道行。”
寧遠笑了笑,“我確實有傾力遞劍,但說實話,也留了不少力,真要拼命,你現(xiàn)在大概只有一道殘魂?!?/p>
陸沉笑著問道:“這么一說,我此刻還能以鬼的身份存在,暢游人間,還要好好感謝你這個東道主了?”
寧遠搖頭晃腦,“誒,好友一場,說這些做什么?見不見外?沒必要沒必要,下次見面,請我喝酒就成?!?/p>
側頭瞥了眼寧遠,
陸沉嘆了口氣,沒來由問道:“寧遠,事事想的周全,走一步看十步,看的還不是自已,累不累?”
寧遠哈哈笑道:“不累,沒有的事,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自已挑的,定然是自已喜歡的?!?/p>
憋了半天。
陸沉還是說道:“我大師兄那邊,寧遠,多謝了。”
寧遠故作疑惑,咋咋呼呼反問:“幾個意思?陸沉,老子可是將你那師兄寇名的分身斬了……”
“你居然還謝我?”
“怎么?被我劍斬,而今寄人籬下之后,改了性子?亦或是無奈之舉,在我面前,只能選擇隱忍?”
陸沉抹了把臉,“都這個地步了,寧大劍仙,就莫要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咱倆之間,還需要裝?”
緊接著,道人吐出一口不似這座人間的粗俗言語。
陸沉說道:“傻逼。”
寧遠斜眼過去,“想要再挨我一劍?”
陸沉坐的板正,“來來來!”
寧遠咂了咂嘴,放下養(yǎng)劍葫,攏起袖口,道:“道祖提醒過你了?還是另有其人?比如李希圣?”
陸沉頷首,“我家?guī)熥??!?/p>
沒等年輕人開口,他又露出疑惑神色,追問道:“寧遠,三教合一這條死路,你是怎么堪破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寧遠點了點頭,“差不多,但真正提點我的,還是一位教書先生,當年蠻荒兵解,那人接我離開劍氣長城之際,與我有過一樁閑聊?!?/p>
陸沉舉起酒壺。
青衫客便繼續(xù)解釋道:“齊先生說得不算直白,他只是告訴我,一定要讀書,但一定不要多讀。”
“書中有那黃金良玉,但除此之外,也有洪水猛獸,齊先生只讓我好好做人,如此便可?!?/p>
“一開始,我雖然多次回想,可終究不得真意,直到重新走了一次浩然天下,重新游歷了一趟江湖。”
“真正醒悟,大概是在文廟接納國師的事功學問之后。”
陸沉保持側耳傾聽狀。
寧遠說道:“從那時起,我就真正理解了齊先生當年話里的意思,他其實就是在隱晦告訴我,世間道路無窮,萬不可走上三教合一的道路。”
“他就是前車之鑒?!?/p>
“三教合一,大道幾近無上限,確實很厲害,根據崔瀺的說法,一旦有所精通,比那柳七的一步登天,從柳筋境躋身玉璞境,還要來得厲害?!?/p>
“有多厲害?”
“齊先生最初來到寶瓶洲,創(chuàng)立山崖書院的時候,元嬰境,后續(xù)成為驪珠洞天圣人,也只是玉璞?!?/p>
“而坐鎮(zhèn)洞天,壓根就不是什么好差事,按照規(guī)矩,每一位看顧洞天的三教圣人,亦不得汲取洞天的靈氣,用來修煉?!?/p>
“所以三千年驪珠洞天,細數(shù)過往出現(xiàn)過的幾十位圣人,絕大部分,在任期結束之際,修為都是下降。”
寧遠搖搖頭,“但是齊先生不同?!?/p>
“短短六十年,齊先生的修為,不降反升,按照崔瀺的描述,真實的時間,其實還要更短?!?/p>
“約莫在齊先生,擔任洞天圣人的五十年之后,這位讀書人,就于某一日,突然證道,突然破境?!?/p>
“就在三教的眼皮子底下?!?/p>
“悄無聲息?!?/p>
“怎么個破境法?”
“從玉璞,一步跨入天人,初步合道三教合一?!?/p>
“看似只破了三境,但都是上五境的極大關隘,遠遠比那柳七厲害的多,如果柳七是一步登天,那么齊先生的破境,就是……”
“讓天接我?!?/p>
就連陸沉,也聽得頗為麻木。
寧遠微笑道:“所以這樣一看,當年的齊先生,以他的境界實力,打死一個陸沉,綽綽有余?!?/p>
話鋒一轉,年輕人又自顧自搖頭,緩緩道:“但先生絕對不會如此做,先生確實學問通天,走在一條極高極遠的道路上,可正是這條路,讓他永遠也無法走到盡頭?!?/p>
“又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p>
“為什么三教合一學不得?”
“為什么齊先生要自已尋死?”
“為什么有我干預,在我怒起出劍,打抱不平之后,天劫消失,活下來的齊先生,還是一心求死?”
一連好幾個疑問。
一襲青衫慢慢述說。
“因為死人才能真正做得圣人?!?/p>
“任何活著的存在,都有其埋在深處的劣根性,齊先生,掌教寇名,以至于天下諸多三教仙人,都不例外?!?/p>
“活著,只能算是大儒,只有死了,才會被修建祠廟,塑造神像,才會被鄉(xiāng)野百姓,奉若神明?!?/p>
“圣人只存在于虛無假想中?!?/p>
“所以三教合一,具有必死性。”
“打個比方,你走了這條道,深耕多年,滿腹經綸,學富五車,路遇不平,會不會出手?”
“當然會?!?/p>
“山下江湖武夫,都有豪氣在身,匹夫一怒,血濺三尺,身為一介圣人,又豈會不施以援手?”
“誠然,你境界奇高,面對尋常的世俗恩怨,揮一揮衣袖,就能全數(shù)擺平,可要是換成稍微大點的?”
“比如驪珠洞天的三千年死局?”
“你若不挺身而出,小鎮(zhèn)六千凡人,就會沒有來世,你要是以身作則,就得承受數(shù)千年天道反撲……”
“怎么辦?”
寧遠輕聲道:“齊先生早就給出過答案。”
“圣人當仁不讓?!?/p>
“所以他走了,即使被我干預的情況下,暫時存活,他最終也因為三教理念,選擇救我而赴死。”
“攔不住的?!?/p>
“好聽點,真圣賢也。”
“難聽點,莫非腐儒?!?/p>
“與書簡湖老夫子大差不差。”
沉默半晌。
青衫客慢條斯理道:“通途亦是死路,齊先生早就告訴過我,三教合一,絕對絕對,不能染指?!?/p>
“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舍棄七情六欲,沒有人可以做到,能將一身念頭,切割、拆解,以及壓制?!?/p>
“做不到,就無法徹底三教合一?!?/p>
“做到了,就已非人?!?/p>
“整條大道,就是個悖論陷阱,道上之人,慈悲越多,距離盡頭,就愈發(fā)遙遠,反之,人性越少,卻能漸行漸快?!?/p>
“可如此一來,走到盡頭者,還是自已嗎?我們到底,是在為自已而活,還是為他人所籌劃?”
“都不是?!?/p>
“那種人,已是大道傀儡?!?/p>
“就像遙遠的遙遠,那座周而復始,緩緩運轉的遠古天庭,像那些徹頭徹尾的先天神靈,一潭死水?!?/p>
話到此處。
陸沉呆若木雞。
與此同時。
別處人間。
白玉京上玉皇城,一位不再是少年模樣的老人,莫名打了個稽首,莫名笑道:“聽君一言,醍醐灌頂?!?/p>
天上。
光陰渡口。
至圣先師看向佛祖,笑問道:“齊靜春給我們三個老家伙,上的一堂課,要我等散道,你覺得如何?”
中年僧人想了想,彎腰拘起一捧水,再稍稍傾斜,徐徐倒入光陰河床,面朝老夫子,雙手合十。
佛祖佛唱一聲阿彌陀佛。
白玉京。
道祖凌空一指,于身前點出一道鏡花水月,再一個揮袖,于某個時間流域中,牽引出些許碎片。
聚攏成畫。
曾幾何時。
浩然天下的東寶瓶洲,書簡湖,青峽島渡口,月光如水,照徹人間,一位年輕劍修,沒來由說了句怪話。
“遠離顛倒夢想?!?/p>
道祖愕然。
原來如此。
原來這句話,并非是出自寧遠之口,而是齊靜春所說,那時候的他,就已經在暗中提醒三教祖師。
呵,好一個讀書人。
年輕人的第二次北游,齊靜春看似是在為他護道,實則不然,最最起碼,并非只有這一層意思。
還是在與三教論道。
前不久那場崔瀺主持的河畔議事,看似是他來問道三教,要求三位十五境祖師散道,其實另有其人。
所以崔瀺才沒有在河畔說太多。
因為他說的話,分量太輕。
但是齊靜春足夠。
一位在三教合一道路上,走在最遠處的讀書人,又怎會不夠資格?
遠離顛倒夢想。
要誰遠離?
要青冥道祖,要浩然夫子,要蓮花佛祖。
萬年山巔處,曾有一則說法,對于人間最能打的存在是誰,毫無疑問,道祖是也,但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別的。
道祖的真身、境界、道法,最為近“一”。
人間三位十五境,為何至圣先師是老年模樣?為何佛祖是個中年僧人?又為何道祖是少年?
因為道祖境界最高。
修行到了那個層次,靈氣多寡,道力多寡,已經無甚大用,想要躋身更高境界,需參悟法則天道。
誰更多,誰就越發(fā)返璞歸真,誰就更為接近那個“一”,不是遠古舊天庭的“一”,而是自成新“一”。
齊靜春是要告訴三教祖師,萬不可繼續(xù)如此,“我們”的道,都走錯了,繼續(xù)修行,譬如神靈。
所以三教祖師才會有道化天下的緣故。
因為修行到了那般,離人越遠,離神越近,如若三教祖師里頭,某一天,真有哪位成就了十六境……
那么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地顛倒”。
舊天作地,舊地成天。
鏡花水月悄然消散。
道祖一步跨出,就已現(xiàn)身天外,驀然站在光陰渡口之上,與兩位相伴多年的同行者,微笑點頭。
“我們三個老貔貅,萬年只進不出,不若就在今時今日,吐出些許,讓人間登高修士,飽餐一頓?”
老夫子笑瞇瞇道:“我們三人之中,毫無疑問,道祖境界最高,待會兒往人間倒泔水,記得多吐點?!?/p>
佛祖拍了拍腹部。
“正好積攢了一萬年的牢騷?!?/p>
……
夜幕中的大驪京師。
月明星稀,陸沉蘇醒,打了個冷顫,饒是他,也抬手擦了擦額頭,當然,鬼物之身,也沒有所謂的大汗淋漓。
恍然大悟。
陸沉立即起身再側身,朝著青衫劍修行了一禮,只是剛要道謝,卻又被寧遠一眼瞪了回去。
寧遠聳了聳肩,隨口道:“我這人實在,不愛扯那些虛頭巴腦的,真要謝我,就送點好東西?!?/p>
陸沉摸了摸頭頂。
東西?
他娘的,貧道被你打得只?;昶?,身上這件儒衫,還是來之前文圣給的,不然都沒臉見人。
兩袖清風,能給什么?
寧遠擺了擺手,轉身下樓。
陸沉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欲言又止的他,最后只是望向那人背影,高聲喊道:“劍仙此去何為?”
一襲青衫揚起手臂。
“接媳婦兒?!?/p>
陸沉笑了笑,良久,收斂神色后,看向北邊,又有些心緒悵然,近期是回不了青冥天下了。
留在浩然,不應以道人自居。
如今與大師兄一樣,破而后立,不如就改換一個道號?
鬼物難得逍遙。
就叫“北海居士”好了。
……
深夜,寧遠走在一條去往國師府的小巷中,背著長劍,沒有喝酒,作雙手攏袖之姿,低頭看路。
陸沉遭人劍斬,為何在見了罪魁禍首,不生仇怨也就罷了,還對自已表達謝意?
因為說到底,寧遠斬殺神誥宗周禮,斷絕白玉京大掌教的大道,以及后續(xù)兵解陸沉,都不是尋仇。
最多算是為齊先生討要公道。
并且恰恰相反,這其實還是在救人,斷了寇名的大道,如此一來,往后此人就不會因理念而死。
不會步入齊先生的后塵。
這件事唯一較為不妥當之處,就在于寧遠本應該收劍,可他還是脾性過頭,斬了陸沉的真身。
僅此而已了。
就在此時。
一道似有若無的身影,恍若鬼魅,悄然出現(xiàn)在年輕人身旁,與他并肩,一同緩緩前行。
上五境的寧遠,自然察覺到了些許漣漪,沒有停步,沒有回頭,他只是問道:“齊先生,對否?”
那身影點點頭。
寧遠又問,“為什么一定要做老好人呢?那寇名,昔年不與先生砥礪學問,先生卻還要為他護道?”
“真是難以理解?!?/p>
黑影響起溫和嗓音。
“所以先生走了啊。”
“所以好人難活,難有好報,還是那句話,寧遠,認字三千就足夠,往后行事,一心追隨自由。”
寧遠沒再開口。
因為黑影已經散去。
猛然停步。
舉目望去。
天地間,一葉落。
還是那件青色衣裙,從南邊御風趕來,飄然落地,阮秀二話不說,一把抱住朝思暮想的夢中人。
青衫彷徨時,總有溫柔鄉(xiāng)。
時間緘默,自有回響。
恍惚間。
人間下了場四月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