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人開始大量聚集圍堵廠部，到高爐車間出現嚴重暴力事件，再到警方的第一次解救行動失敗，已經過去將近四小時。消息已經瞞不住。四個小時，就連高層大概都已經知道。省委書記被堵在里面無法離開，嚴格說起來，算是一場很嚴重的事故。汪同民做過很充分的思想準備，但依然低估了吉鋼人的血性和團結。上千警力竟然只能勉強自保，連護送領導離開都做不到。終于，秘書匯報，武警部隊六百余人已經趕到吉鋼附近。但所有道路都被工人用鏟車，挖掘機以及重型卡車堵住。武警只能徒步穿過人群，趕往一車間。時間每拖延一分鐘，這件事就越難收場。汪同民非常明白這一點，卻又無可奈何。當群體事件的參與者達到數萬人，單純的強硬已經不可能平息。如果處理不當，出現群死群傷的嚴重后果，他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沒人能保他。可是現在妥協，那這幾個月的所有努力就全部白費。他要推行的經濟模式也會被叫停，然后被詬病，被群起攻之。汪同民可以做的選擇已經不多。迅速平息事態，繼續完成吉鋼的股份改造。然后強行把吉鋼樹立為股份制改造的成功樣本，在全省范圍內全力推廣鋪開。變被動為主動！四個小時，從副省長到發改委主任再到北通市領導，輪流出面對現場的工人進行解釋勸導，絲毫沒有效果。公安部門已經鎖定了一些看起來有煽動力的老工人，卻沒人敢動。總廠周圍，圍堵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至少有兩萬人。貿然采取行動引發騷亂，這些領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場面只能僵持著。每個人都看出，問題的關鍵還是在高爐車間那邊。高爐車間工人更衣室。幾個工人帶著何陽快步走進來。“特警想救人沒成功。武警來了。有持槍的。我看到一個大校！”何陽說著，一屁股坐在長椅上：“那個祝一飛估計要死了！”周嚴眼神閃爍了一下，嘆口氣：“工人的事情，我們也不好參與。能鬧到什么程度，看他們自己吧。”“等呂進回來，我們也該干活了！”大門外，幾十名當做突擊隊的武警戰士已經就位。只等一聲令下就沖進去解救“人質”。不遠處，穿著作訓服的姜斌緊皺眉頭，焦急的來回踱步。“姜省長，不能再等了！汪書記已經連著打了兩個電話。而且，如果天完全黑下去，行動的危險性也會成倍增加。”負責指揮的副隊長王崗領說道，神色間有些焦躁。姜斌同樣很焦躁。吉鋼的情況，他已經上報，也和自己的老領導做過充分的溝通。但那邊遲遲沒有回音，現場情況又不能再拖延。“準備行動吧！我再說一遍，任何情況下都不許開槍！任何情況！”姜斌在心里嘆口氣，終于點頭。“這您放心！沒有明確的命令，戰士不可能隨意開槍。而且第一批突擊隊都是沒有攜帶武器的。”“行動！”隨著一聲令下，武警戰士開始試探性向辦公樓靠近。樓側在這時卻傳來馬達轟鳴聲，兩輛鏟車急速沖來。王崗領怕有閃失，馬上命令突擊隊停止前進。同時散開隊形，防止意外。隨著鏟車靠近門口，所有人都已經看到了鏟斗中的紅光，稍微近一點的甚至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退下來！馬上退下來！”另一名副隊長趙勤學大聲命令。武警戰士迅速后退。鏟車沖到門前停下，從鏟斗中倒下一堆通紅的鋼渣和尚在燃燒的焦炭。鏟車倒退。幾十名工人沖出來，把一些桌椅板凳扔進鋼渣中，很快形成一大片火墻。包括姜斌在內，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眾人的震驚還沒結束，沒一會兒，鏟車去而復返，這一次倒下的，是暗紅色的鐵水。這是工人們的示威，也是工人們的決心。“都退后吧！強攻取消！沒有進一步指示前，任何人不許再靠近辦公樓！”姜斌深深吸口氣，對王崗領說道。“著火了！是煉焦廠那邊！”有人驚呼。姜斌轉頭，果然看到遠處火光沖天。“煉焦廠”姜斌喃喃自語，背上瞬間冒出冷汗。雖然不懂煉焦廠著火的后果，但姜斌卻知道，一旦這個勢頭蔓延開來，吉鋼其他分廠有人效仿，那真的是捅破天的惡性事故。“玉石俱焚”！姜斌腦子里全都是這四個字！煎熬中的姜斌終于等來了老領導的電話。“現在情況怎么樣？”“老領導，情況非常不好”姜斌用最簡潔的方式描述一下當前的情況，隨即問道：“上面還沒有明確答復嗎？”“汪書記遲遲不表態，我怕再不采取果斷措施，后果將非常嚴重。”姜斌知道，老領導雖然還掛著副委員長的頭銜。但年事已高，基本不問事。可情況緊急，自己又沒有其他可靠的渠道，只能硬著頭皮把難題推給老領導。“中樞正在召開緊急會議研究，相信工作組會很快出發。小姜啊，這件事你做的太猶豫，進退失據！”“明明可以早一點采取措施，為什么非要拖到現在？！”“不過還來得及。你一定要控制好現場。暫時拋開亂七八糟的念頭！”“記住，這么多工人，一旦情況失控，那是會造成惡劣國際影響的！真要到了那時，所有相關人員都要受到嚴肅處理。是所有，也包括你！”“只要情況可控，你就是有功無過的局面，掌握全面主動！千萬記住，不要做任何過激動作。”“相信汪書記也應該接到指示了。具體怎么處理，組織上會有明確意見。汪書記必須執行。你只要”正如這位老領導所說，此刻汪同民也接到了明確指示：“不惜一切代價，安撫好群眾。迅速恢復正常生產生活！”同時，四部門應急小組已經開始人員調配，將由民航調配專機連夜趕赴現場。汪同民真的慌了。原本按他的推算，中樞從聽到消息，核實情況，開會討論，做出明確指示再到派出調查組，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汪同民有信心在二十四小時內解決問題。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暫時滿足工人的所有要求，再抓幾個替罪羊。剩下的工作，也就是怎樣應付事后的調查。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但現在，高層似乎已經知道了詳細情況，并做出明確指示。他能做的，只有執行。主動和被動之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