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英杰沉重地嘆口氣，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秦云東的分析很有說服力，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了巨大錯誤，無意之間被鮑乾清牽著鼻子走了一圈居然還恍然不知。
看著苗英杰懊悔不已的樣子，秦云東心中也有些不忍。
“老苗，你一心為公想著盡快推進案子，才會被他利用了。鮑乾清深諳權術，在全省無出其右。別說是你，湯維漢不是也沒有斗過他嗎，就算是睿智的鐘超凡書記，在任上也沒有識破他的居心叵測?！?/p>
他給苗英杰換了一杯熱茶，溫和地想給他找臺階。
“你不用安慰我，云東，我沒有能及時識破他的陰謀詭計，給處置組的工作帶來了難以挽回的損失，耽誤了全省反腐的大局，我真是自責啊?！?/p>
苗英杰輕輕擺擺手，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現在知道真相也沒有用，人事調度已經確定，想再推翻幾乎不可能。
想著鮑乾清現在得意的笑，苗英杰就恨得牙根癢。
“老苗，其實也沒有那么嚴重，古人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鹿死誰手，尚未可知?！?/p>
秦云東微笑著望著他。
“收之桑榆？云東，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有什么‘桑榆’？”
苗英杰抬起頭，茫然地細品秦云東的話。
“雖然鮑乾清的調虎離山之計得逞，但法網恢恢，這次我去霉國，何嘗不是一個跳出棋盤、從另一個角度破局的機會？”
秦云東說得意味深長。
只要伍東確實違紀違法，那就必須查辦。不僅能挽回國家損失，也能撕開更多腐敗案的口子，牽扯出更多隱藏的線索。
鮑乾清就算躲得過初一，他也躲不過十五。
“云東，你是不是已經有破解的辦法了？”
苗英杰眼前一亮，馬上來了精神。
秦云東搖搖頭，他哪能這么快就想到辦法。
但是他總感覺那個檢舉人是一個切入口。
如果鮑乾清使用調虎離山之計，那就說明那封檢舉信也是他布好的圈套，由此也能間接證明，檢舉人是幫兇，或者就是鮑乾清的下屬。
既然檢舉人能提供詳細的信息，還能對曉彤母子拍照，說明他一直在曉彤家附近監視。
只要找到檢舉人，或許就能獲取很多想象不到的內幕和證據。
但是這些只是零散的感覺，還算不上系統方案。
“老苗，既然鮑乾清用盡手段想把我支開，那我就如他所愿。處置組的工作浩繁復雜，打的是持久戰，或許我到霉國會成為奇襲戰，形成案件的突破性進展。我要讓鮑乾清的‘調虎離山’，變成他后悔的‘縱虎歸山’！”
秦云東笑著舉起酒杯。
“有道理，你這么說我就有底了，我預祝你成功?！?/p>
苗英杰被秦云東的樂觀情緒激勵，一掃心中陰霾，跟著端起酒杯和秦云東碰杯。
同時，他也對秦云東表現出的鎮定自若和韌性由衷欽佩。
這種百折不撓愈挫愈勇的精神真不是誰都舉杯的。
喝完酒，苗英杰又有些不放心：
“你說倪婉虹不適合做組長，萬一你走后，處置組真的散架，那該怎么辦？”
“我會安排好，雖然倪婉虹的綜合能力有欠缺，但不是不能彌補，好在她是一個有原則有信仰的同志，只要有這一點就足夠了。到時候你需要你及時給她撐腰，多鼓勵，只要她的意志不垮，處置組還會照樣向前進?！?/p>
秦云東露出一絲微笑。
第二天上午，秦云東職務調整的正式文件下達到了處置組。
“為加強境外追逃追贓工作，經省委研究決定，成立境外追逃追贓專項工作組，由秦云東同志擔任組長，即日開展工作。在此期間，處置組日常工作由省紀委副書記倪婉虹同志暫時代理?！?/p>
消息傳開，處置組內部一片嘩然。
組員們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在處置組進入深水區的敏感時刻，將核心人物秦云東調離，大家的不安和迷茫的情緒在悄然蔓延。
處于風暴眼的秦云東，反應卻出奇的平靜。
他面色如常地簽收了文件，安排綜合處處長立即通知召開全體會議，傳達省委決定。
在會上，他言簡意賅地強調了境外追贓工作的重要性，要求大家全力支持倪婉虹同志的工作，堅守崗位，繼續推進各項調查任務，語氣平穩的仿佛只是要出一趟短暫的公差。
散會后，秦云東對略顯局促的倪婉虹說：“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們單獨聊幾句，交代一下工作?！?/p>
兩人走進秦云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倪婉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但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不安。
“秦書記，我對上級決定有意見……處置組的工作千頭萬緒，專業性這么強，涉及那么多金融、證券、跨境資金的知識，我根本就是個門外漢！讓我來代理這個組長……我實在承擔不起責任啊！”
從倪婉虹的神色可以看出，她不是虛假的自謙，而是發自肺腑的擔憂。
這正是秦云東看重她的地方：有自知之明，對工作有敬畏之心。
秦云東沒有立刻回答，要去給她倒水，倪婉虹忙接過水杯，自己接了水坐在沙發上。
“倪副書記，你認為管理一個團隊，最重要的是什么？”
秦云東的聲音溫和而沉穩，有種奇妙的安神的作用。
倪婉虹放松下來，想了想回答：“管理無非是人、事和財，其中最關鍵的是管人。溝通協調、培養輔導、識人用人、激勵賦能。不知道我回答得對嗎？”
秦云東微笑著點點頭：“管理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管事，注重決策、執行和效率，第二重境界是管人，注重溝通、激勵、和協調，但都算不上管理者最高境界?！?/p>
倪婉虹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最高境界，不會是管財吧？”
秦云東笑著擺擺手：“你不要陷入你所說的管理定義里，那只是術的層面。管理最高境界是塑魂?！?/p>
“塑魂？”
倪婉虹渾身一震，聽到這些話后，似乎若有所悟。
“是的，塑魂就是能為團隊明白他們值得為之奮斗的意義。管理者要能感召下屬，既要有胸懷和格局，還要言行一致，公平公正，勇于承擔責任。在任何逆境和壓力下保持鎮定和韌性，不只是自己不放棄，還會給團隊成員傳遞信心和勇氣。”
秦云東說完指了指倪婉虹，卻沒有說什么。
倪婉虹思忖片刻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您這是在教我怎么帶團隊。說句實話，我覺得您真是這樣的優秀管理者，我愿意向這個方向努力。”
“倪副書記，你本來就很優秀，但管理者不僅自己能沖鋒陷陣，還能帶出一只鐵軍，甚至在在自己不在時，團隊依然能高效運轉，自發自動地繼續完成目標?！?/p>
秦云東神態輕松，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是告訴倪婉虹不用擔心處置組不好管理，經過這么長時間磨合，各個成員都有歸屬感。在倪婉虹接手后，只要不做大的調整，這個團隊還會繼續正常運轉。
倪婉虹領會他的意思，隨口說她會蕭規曹隨，秦云東制定的流程和規則，她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遇到突發事件和掌握了重大線索后，她對如何做出正確決策并妥善布置任務，心里卻沒底。
秦云東告訴他，各個小組的負責人都是精英，在本領域是專家，責任感也都具備。只需給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授權，遇到專業決策，多發揮集體智慧，業務層面就不會出大的偏差。
雖然秦云東耐心給她講解，倪婉虹的擔憂并未完全消除。
“秦書記，處置組面臨的不光是業務問題，還有決策和工作部署難題。審計、金融監管、公安經偵、證券監管……這么多部門的小組在一起工作，進度不一，訴求不同，摩擦難免。如何統籌協調，確保形成合力，這是我最沒把握的?！?/p>
倪婉虹已經把自己當作學生，誠心誠意地向秦云東求教。
她最深層的焦慮是無法駕馭這支系統化程度很高的“聯合艦隊”。
“不要擔心，你的問題主要體現在決策和任務安排兩個方面，我替你想好了一個解決方案，給你準備了一個外掛大腦。”
秦云東早就做好的安排，胸有成竹地敲了敲沙發扶手。
“外掛大腦？??！”
倪婉虹疑惑地看著他，又對這個新鮮的說法感到好奇，自然是問了出來。
“沒錯?！鼻卦茤|點點頭，“決策需要你來下，依靠處置組內部的力量，每個副組長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出主意可能會造成決策偏差。我為你組建了一個顧問團隊，你可以借助外部智慧提供的方案進行決策。當然，顧問團隊只是給你詳細的方案，最終拍板還需要你自己負責?！?/p>
“這可太好了，秦書記想得真周到，那我就可以輕松上陣了……不知道都是哪些顧問，我需要給他們安排職務還是給酬勞？”
倪婉虹很開心也很感動，秦云東居然為她考慮得這么周祥，幫她解決了最頭疼的問題。
“哈哈，他們純粹是義務幫忙，不用封官許愿，也不用給一分錢酬勞。”
秦云東大笑著擺擺手。
他所組建的團隊成員包括了臨江市長何鑄，常務副市長李衛華，以及中山市書記蔣廉，掛帥的是新國基總裁時新。
倪婉虹聽得目瞪口呆。
這四個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何鑄、蔣廉和李衛華曾經同屬于臨江核心干部，是秦云東的心腹大將，學識淵博又有長期的實踐經驗，為臨江市經濟飛躍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而時新不只是國內超一流的企業家，又是經濟學家，還是秦云東的老師，自然是知道的。
這四個人一起出場做顧問，絕對實力強大，也可見秦云東已經傾盡所能來幫助倪婉虹了。
秦云東介紹說，他昨天晚上向這四人發出邀請，他們都很愉快地接受了顧問角色，愿意為整肅我省金融奉獻做出貢獻，只要倪婉虹需要協助，他們都會提供全力支持。
“倪副書記，他們只是提供咨詢顧問，并不是取代你的職務，我也沒想過要架空你，請不要多心。”
秦云東最后笑著做出解釋。
“我怎么會那么小肚雞腸。”倪婉虹抿嘴一笑，“我真要感謝秦書記對我工作的支持，您沒把我當作摘桃子的人，還為我配備了超豪華智囊團隊，我是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p>
秦云東點點頭，叮囑道：“你遇到協調不了的難題，或者拿不準如何決策時，可以在不違反保密原則的情況下和他們溝通，聽取他們的建議。他們會憑借豐富的經驗，幫你分析利弊，設計出最穩妥有效的方案。我相信，他們形成的合力，足以應對大部分外部協調挑戰?！?/p>
“秦書記，您的安排猶如雪中送炭，如果我還不能出色完成任務，那就實在對不起您的一片苦心。”
倪婉虹連連點頭，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輕松。
她終于明白，秦云東在人事調動面前的平靜不是認命，而是早已運籌帷幄。
秦云東伸出手，與倪婉虹緊緊一握：“處置組的擔子就拜托你了，遇到任何困難，隨時可以聯系我。我們一起努力內外聯動，絕不能辜負全省人民和上級的期望?！?/p>
當他晚上起點，龍都，赫石部落高檔會所。
宴會大廳里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參加宴會的嘉賓是W省處置組調查名單的“三十七家機構”中的核心成員，包括十家與天域公司、省地產投有關聯的境外投行、私募基金和對沖基金的在東大的代表，以及其他的國內民營金融機構。
現場小舞臺上歌舞不斷，臺下的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大廳內空氣中彌漫的雪茄的煙霧和昂貴香檳的氣味，表明一場奢華的慶功宴達到高潮。
忽然，音樂聲停下，宴會的主人，赫石資本東大區總裁劉易斯滿面紅光，舉著酒杯走上舞臺。
全場來賓頓時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