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殿到穆洪山府邸的路，蕭羽走得波瀾不驚。
沿途遇到的仙兵仙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不再是單純的敬畏或佩服，而是夾雜著難以置信、探詢以及一絲絲看好戲的意味。
藏經(jīng)閣前的風波，顯然已如風暴般席卷全城。
通報之后，蕭羽很快被引至穆洪山的書房外廳。
推門而入，只見穆洪山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負手立于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一株虬結(jié)的老松，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
“屬下寧凡，參見大統(tǒng)領(lǐng)。”蕭羽依禮抱拳躬身。
穆洪山并未立刻轉(zhuǎn)身，只留給他一個沉默如山岳的輪廓。
廳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半晌，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那張國字臉上，沒有慣常的豪爽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有欣賞，有無奈，有頭疼，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牙疼似的吸氣感。
他搓了搓指節(jié)，看著蕭羽，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像是要把積壓在胸中的所有情緒都吐出來：
“你小子，本統(tǒng)領(lǐng)這次，是真的被你‘震’到了。”穆洪山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目光如實質(zhì)般釘在蕭羽臉上，“把你弄來萬岳仙城，是為了讓你養(yǎng)精蓄銳，磨礪自身，為不久后的天驕大擂蓄勢，可你倒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壓不住的怒火又像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短短兩天，短短兩天啊，聚英殿斗趙峰、敗雷朔，緊跟著跑去荒山，九招擒韓厲，助楚風那幫小子一鍋端了天宸七雄，這還不夠！轉(zhuǎn)頭你又去藏經(jīng)閣，把域主大人的掌上明珠、仙域天驕榜第三的萬天女，在同境界內(nèi)摁在地上揍了一頓！”
穆洪山走到書案前，屈指重重敲了敲堅硬的桌案：“嘭！嘭！你說，你這哪件是小事？特別是最后這件，你小子真是一點都不藏著掖著，這風頭出得……簡直要捅破我萬岳的天，你說說，你讓本統(tǒng)領(lǐng)怎么去向域主大人交代？！”
蕭羽在穆洪山嘆息時便隱隱有所預感，此刻聽到他點破“揍天女”之事，雖然料到瞞不住，但對方如此之快地知曉并直接提及，還是讓他心中一凜。
他立刻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大統(tǒng)領(lǐng)明鑒，屬下行事，皆有原由，絕非存心尋釁滋事。”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荒山一戰(zhàn)，乃楚兄等人邀約，敵強我弱情勢緊急，同袍遇險，屬下豈能袖手旁觀？至于藏經(jīng)閣一事，更非屬下主動，天女殿下咄咄逼人，當眾發(fā)難，強壓境界立下賭約，屬下避無可避，唯有應戰(zhàn)自保。若言惹事，此皆‘被迫出手’，實屬無奈。”
他聲音沉穩(wěn)，條理清晰，接著道：“域主大人是否因此事怪罪下來？若怪罪，此事皆因?qū)傧乱蝗硕穑c第八營無關(guān)，更與大統(tǒng)領(lǐng)您無涉，屬下愿一力承當，任憑域主發(fā)落，絕無怨言！”
這話擲地有聲，透著一股擔當。
穆洪山看著蕭羽坦然澄澈的眼神，聽著他不推諉、不狡辯卻又清晰闡釋原委的言辭，胸中那股莫名的火氣倒是散了大半。
他又瞪了蕭羽一眼，只是這次眼神里只剩下些許無奈和更多藏不住的欣賞了。
他大手一揮，重又坐回主位：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給我演什么一人做事一人當?shù)目犊瑁 蹦潞樯經(jīng)]好氣地道，“域主大人尚未明確怪罪，以域主大人的胸襟氣度，若真要追究，你現(xiàn)在還能安安穩(wěn)穩(wěn)站在這里聽我訓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接著說：“這事兒，原委我已大致了解。你被迫出手，又是公平一戰(zhàn)取勝，眾目睽睽，確實算不得你什么大過錯。域主大人深明大義，豈會因此等小輩切磋爭勝就偏私懲處？傳出去，徒增笑柄，反倒顯得域主大人輸不起。”
穆洪山放下茶杯，神情嚴肅起來：“這件事，本統(tǒng)領(lǐng)會親自去面見域主，向他說明清楚，你不必再為此勞神煩憂。”
話鋒一轉(zhuǎn)，他的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是，寧凡，你小子你給我聽好了！”
蕭羽再次躬身：“屬下謹聽。”
“接下來的日子，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聚英殿！”穆洪山手指點著他，一字一頓地強調(diào)，“練你的功，養(yǎng)你的神，靜候天驕擂開啟！收起你的‘迫不得已’，夾起你的尾巴做人，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再踏出聚英殿一步，更不許再招惹任何是非——管他是天女還是天王老子！”
他目光凌厲地盯著蕭羽：“你小子天賦才情，確實是本統(tǒng)領(lǐng)生平僅見，心里對你，也是既愛且恨。愛的是你這份驚才絕艷，恨的是你這惹禍的速度比你的實力長得還快，若你再敢折騰出半點風波，哪怕你有再大的本事，別怪我以軍法論處，親自出手好好‘拾掇拾掇’你，聽到?jīng)]有？！”
感受著穆洪山語氣中那半真半假的威脅和護短的心思，蕭羽心下了然，面上恭敬應道：“是，屬下遵命。定當謹守本分，靜待天驕擂，絕不再給大統(tǒng)領(lǐng)添麻煩。”
心里卻是不以為然：只要麻煩不主動找上門來，他自然樂得清凈。但他并不畏懼任何“麻煩”。
穆洪山見狀，臉上的線條終于松動了些，揮了揮手，似是驅(qū)趕蒼蠅：“行了行了，看你就來氣，滾回去吧，好好反省！”
“屬下告退。”蕭羽抱拳，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踏出廳門時，身后穆洪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像是繃不住了的贊許：“等等！”
蕭羽腳步一頓，疑惑地回身。
穆洪山臉上那股無奈和火氣已經(jīng)完全散去，只剩下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還有點得意洋洋：“那個……能打贏那嬌蠻的小公主，嗯……干得真他娘的不錯！”
蕭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也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這次躬身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絲感激：“謝大統(tǒng)領(lǐng)！”
蕭羽離開后，穆洪山果然沒有耽擱，立刻動身前往萬岳仙城真正的核心——那片被縹緲仙光和無數(shù)強大禁制所籠罩的域主宮所在地域。
他穿行于層層疊疊的宮殿回廊，最終進入那座最為宏偉，仿佛由一整塊太古星玉雕琢而成的主殿——萬岳宮。
無人知曉穆洪山在那莊嚴肅穆的宮殿內(nèi)，面對這片星域的真正主宰萬岳域主，究竟說了些什么。只知道他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便一臉輕松地走了出來，臉上甚至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顯然，結(jié)果如他所料。
很快，一個身著域主近衛(wèi)服飾、氣息沉凝肅穆的侍從便出現(xiàn)在了聚英殿，直接找到了剛剛回到住所沒多久的蕭羽。
“都使寧凡聽諭！”侍從聲音洪亮，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僅憑服飾和令牌便代表著域主宮的威嚴。
蕭羽心中一凜，立刻恭敬行禮：“屬下在。”
侍從展開一道散發(fā)著淡淡星輝的特制玉符，朗聲道：“域主口諭：都使寧凡，兩日后，巳時三刻，親至萬岳宮玄樞殿面見，不得有誤！”
言畢，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飛入蕭羽手中，作為憑信。
侍從傳完口諭，并未立刻離開，而是緩了緩語氣，補充道：“穆洪山大統(tǒng)領(lǐng)托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放寬心，不是壞事。’”
說完，侍從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見，留下捏著玉符、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皺起的蕭羽。
‘萬岳宮…玄樞殿…域主親自召見？’蕭羽心中念頭飛轉(zhuǎn)，‘兩日后……穆洪山說不是壞事？域主沒有因為萬皎之事怪罪，反而要召見我……究竟是何用意？好事？是什么好事？’
一種混雜著警惕、疑惑與淡淡好奇的情緒涌起。
但無論如何，至少暫時確認了一點：這位萬岳仙域的掌控者，心胸格局確實非同一般，并未因私情而問罪。
他收起玉符，目光望向了萬岳宮的方向，那里仙光繚繞，瑞氣升騰，兩天后，這仙域的核心之地，或許又是一番不同的風景。
就在蕭羽接到神秘口諭的同時，域主宮深處，一片以萬年冰雪玉髓雕砌、仙靈之氣濃郁得幾乎化液的華美宮殿群落內(nèi)。
萬皎將自己緊鎖在寢殿最深處的修煉靜室內(nèi)，門窗緊閉，層層禁制全開。
先前在藏經(jīng)閣前展現(xiàn)的驕傲與鋒芒蕩然無存，精致的容顏上寫滿了羞憤、不甘，以及更深的自我懷疑。
手臂上的骨裂已被頂級仙丹修復了大半，但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遠未平復。
“殿下，您好歹開開門啊，小憐給您送仙露來了……”
“天女，把門開開好嗎？聽我一句勸……”門外，是蘇沁和她親近的侍女們擔憂而輕柔的呼喚，回應她們的卻只有一片沉默，以及從門縫中絲絲縷縷逸散出來的、帶著強烈壓抑情緒的冰寒氣息——那是萬皎體內(nèi)失控的力量在無意識涌動。
她誰也不想見，只覺得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最狼狽丟臉的那一刻。
“唉……這可如何是好……”蘇沁看著那緊閉的、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的門戶，美麗的臉龐上也滿是憂色和無奈。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而極具磁性的聲音在她們身后不遠處響起，仿佛帶著一股能撫平躁動的奇特韻律：“小蘇沁，還有小憐姑娘，你們都先下去吧，這里交給我就好。”
蘇沁聞聲一驚，連忙轉(zhuǎn)身，只見一位身著青衫、背負古樸長劍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長廊轉(zhuǎn)角處。
他面容俊朗，眼神溫潤平和，但周身卻自然流露出一股內(nèi)斂到極致、又仿佛能刺破蒼穹的鋒銳劍意，正是那高踞天驕榜首、萬岳域主座下小師弟——陸恒！
“陸師叔！”蘇沁見到他，如同見到了主心骨，連忙帶著侍女們盈盈施禮。
陸恒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敏銳地感知到里面那紊亂又倔強的氣息，眼中流露出一絲寵溺和無奈的笑意：“這是怎么了？是誰把我們家嬌蠻的小鳳凰，氣成這樣躲進窩里不愿見人了？”
蘇沁不敢隱瞞，知道陸恒素來與萬皎親近，只得低聲將藏經(jīng)閣前發(fā)生的一切，包括寧凡的“口出狂言”，萬皎的主動邀戰(zhàn)，以及那九十九招落敗的過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陸恒原本溫潤的眸子，在聽到“寧凡以地仙初期九十九招敗萬皎”時，瞳孔驟然一縮，一抹難以掩飾的驚異之色掠過臉龐。
“哦？”他眉峰微挑，語氣中充滿了真實的意外，“寧凡……烈陽軍第八營的一個小小都使？他竟然……能在同境界下?lián)魯○ǎ俊?/p>
他太了解萬皎的真實實力了，也明白她雖然嬌蠻但天賦絕頂，《九天引凰訣》更是非同小可，那寧凡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他瞬間明白了萬皎為何如此失態(tài)。
驕傲如她，從未在同輩中吃過如此大的虧，而且還是當眾落敗，這打擊，可比境界壓制下的切磋失敗沉重百倍。
陸恒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對著靜室的門，語氣刻意放得輕松道：“好啦，皎皎，別鬧別扭了。不就是敗在一個地仙境的小小子手里嘛？師叔這就去幫你收拾他，保證讓他給你磕頭認錯！”
他話音剛落——
“轟隆！”
修煉室那厚重的、附加了多重禁制的寒玉門猛地被從里面拉開！
萬皎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太過倔強憋著的，臉頰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但此刻那雙清冽的眸子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不是傷心欲絕，而是被徹底點燃的不屈戰(zhàn)意和強烈到極點的羞憤。
她死死盯著陸恒，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聲音雖然帶著點哭腔后的沙啞，卻異常堅定：
“不要你管！！”
“誰讓你去收拾他了？！”
“他是我的對手，我的場子，我會自己找回來！”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寶劍：
“我敗了，是我技不如人，但我萬皎不是輸不起的懦夫！”
“從今天起，我要閉關(guān)苦修，沒有同境界打敗他的實力，絕不出關(guān)！”她幾乎是在對著陸恒、對著天地立誓，語氣里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等我變強，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在同境界下打敗他，這個仇，我自己報，誰也！不準！插手！！”
話語擲地有聲，那熊熊燃燒的倔強火焰，連陸恒看了都心中微微一震。
這還是那個需要人哄著的小公主嗎？
萬皎說完，狠狠剜了一眼滿臉愕然的陸恒，“砰”地一聲又把門甩上。
只是這一次，門禁并未完全開啟，里面溢出的氣息也由紊亂憤怒，迅速轉(zhuǎn)向凝練和專注。
顯然，她這次是說真的。
陸恒站在門外，怔怔地看著再次關(guān)上的門，摸了摸鼻子，臉上苦笑更甚，眼神卻變得玩味起來。
“自己報……苦修……看來是真被刺激得不輕，也被燃起斗志了。”他低聲自語，若有所思，“這倒未必是壞事……只是……”
他的眼神微微瞇起，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宮墻樓閣，落在了聚英殿的方向，其中一縷屬于絕巔劍仙、屬于天驕榜首的鋒銳戰(zhàn)意悄然升騰。
“小丫頭想要自己找回場子是一回事……但我這位師叔，也不能真的袖手旁觀，看著自家人被外人欺負了還一聲不吭啊……”
陸恒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呵，寧凡……有趣的家伙。能如此干凈利落地擊敗驕陽下的皎皎……”
“待兩日后，在玄樞殿領(lǐng)悟了師尊賜予的那門秘術(shù)……說不得，我也該去尋這位寧都使，‘試試手’了。”
聲音極輕，消散在回廊的風中，卻仿佛已在空氣中劃開了一道無形的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