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上倭寇老巢,賈陽不想?
他當然想。
可別說百戶,即便是千戶官,沒有上峰命令,也不可隨意調動五十人以上,否則就是謀反!
有民夫來,開始收斂平玉村里那些尸體。
像這種被倭寇屠殺一空的村子,最近幾年朝廷的慣例,是一把火燒掉,連帶著尸體一起。
大火帶來的高溫,可以焚化尸骸,消滅可能的疫病,還能......掩蓋朝廷的無能。
恥辱被燒成白地,便會漸漸忘卻,加上封口令,用不了幾年事情就會淡化,最終跟那些骨灰一樣,融合消失在歷史腐敗的土壤里。
像賈陽這些人,即便心中有所不甘,思維的慣性也會讓他們逐漸接受,直到麻木。
就像竇勇時常對家里兩個孩子說的那樣,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當兵只是混口飯吃,出生在軍戶家就別抱怨,想想那些死于刀光劍影下的人,不是已經夠幸運了么!
青春為什么寶貴?
不就是因為青春年少的生氣,
能夠沖散名為“圓滑”的暮氣,
于青冥之天上尋找自己人生的方向么?
每一條最終翱翔于九天的真龍,
又有誰不是在青春年華里就已經沖破世俗,
鎖定畢生努力的方向?
竇偉就是例子。
嚴格遵循長輩的腳步,最終很難超脫長輩的桎梏。
竇勇終其一生也只做到小旗官,
若竇偉連思想都嚴格跟著竇勇走,
那小旗官大概就是他人生的天花板了。
幸好最后竇偉選擇了跟著陳守蠻。
多少還是有眼光的。
至少他到現在都看不出陳守蠻的極限在哪里,但他知道跟著陳守蠻這樣的人,自己人生的上限才會水漲船高。
胡威并沒有為難竇偉。
既然曾昊強死于關押中“突發惡疾”,那就不該牽連任何人。
回到家中后,竇偉就開始收拾東西。
可把他娘給嚇到了,再三追問是怎么回事。
竇偉跪下來向母親磕了三個響頭,
“孩兒不孝,今后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了!”
殺曾昊強之前陳守蠻便說了,那是投名狀。
事成之后,他便是陳守蠻的親兵,或者叫家兵。
將來陳守蠻步步高升,他便有機會脫離軍籍。
到時候如果他愿意,也能讓竇勇一家人脫離軍籍,哪怕就是當個普普通通的農戶,那也比祖祖輩輩都是軍戶強!
竇偉的老娘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軍戶女子,她不懂大道理。
她只知道兒子要走了,自己又留不住,便從枕頭下摸出來幾十個銅子兒。
“兒啊,這些錢你帶上,將來......若是吃不飽飯了,記得回來,娘給你做飯吃?!?/p>
“娘!”
淚水滑落,竇偉緊緊抱了抱老娘的雙腿,卻沒有接那一把銅子兒。
“陳大人說了,只要踏踏實實跟著他,保我一家人大富大貴,娘你養好身子,等我,等我發達的那天!”
就如同吉村啟太攻打營戶那天,竇偉其實沒有什么高尚的情操。
面對倭寇他不怕死,是因為他知道怕死解決不了問題,只有干死倭寇自己才能活下來。
選擇跟著陳守蠻,他也沒什么遠大的理想,僅僅只是想要擺脫軍戶的命運,能讓父母和弟弟將來的頓頓吃飽,不挨餓挨凍......
只要陳守蠻能做到,這條命賣給他就是了。
竇偉拎著個小包袱來到陳家,看到方妙筠就跪下磕頭,喊嫂夫人。
“這不是小偉嗎,你這是......”方妙筠有些驚訝。
等聽竇偉說完前因后果,方妙筠這才請竇偉進來,讓他在院子里等陳守蠻。
畢竟竇偉都十八歲了,總要避嫌。
誰也沒想到陳守蠻回來時,都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嫂嫂,方大人那天不是說讓我們搬去府城里么,我看今天時間就挺合適的......”
“啊,這個......”方妙筠其實是不想的。
但看陳守蠻這么堅持,便同意他去找方玉琳,說房子過戶的事情。
等到方玉琳過來一番商議后,陳守蠻讓竇偉跟方玉琳安排的人一起去府城,先找官府辦理手續,然后把房子拾掇出來,他跟方妙筠過兩天出發。
兩人也正好抓緊時間收拾下,把該帶上的都帶上。
閑下來時,陳守蠻摸出大島正直畫的地圖。
他沒有給賈陽。
因為給了也沒啥卵用,朝廷就沒有出海剿滅倭寇的想法。
上面那些人壓根就看不到沿海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沒有切膚之痛又何來身同感受?
對朝廷了解得越深,陳守蠻就越覺得失望。
果然,所謂“明君”、“盛世”,不過是那些寫史書的文官們粉飾過的假象。
文過飾非,那些讀書人最擅長的莫過于此。
想要解決倭寇,讓沿海老百姓都過上安穩日子,還得靠自己才行。
“實在不行,你就揭竿而起......你們華夏人不是最擅長做這種事情?什么寧有種乎......”
意識海里,貝克特又開始喋喋不休。
沒想到這家伙對華夏網友的了解是生動而深刻。
此時陳守蠻仍舊沒意識到,他見到的“貝克特”并不是實驗室里那個。
這個貝克特,是意識碎片導致陳守蠻意識分裂后所形成的。
理論上來說,他知道的,“貝克特”同樣知道。
“造反可不容易......”
陳守蠻又不是那種愣頭青。
古代為什么容易“揭竿而起”,源頭還是因為吃不飽飯的人太多。
夏朝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就目前來說,真正會餓死人的時候還是極少的。
不到全家生死關頭,純樸的老百姓很難會拿出一家老小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明天。
“只能說你們的文化很成功?!必惪颂負u頭道,“上千年的教化,已經讓那些百姓成了最溫順的綿羊,哪怕是最劣質的干草莖,只要能吊著命,他們就不會選擇沖破圍欄......”
“你比喻的很好,以后還是不要比喻了?!?/p>
陳守蠻不想跟貝克特在這個問題上討論的太深。
那些“文化”固然有問題,但也實實在在延續了一兩千年,而且在必要的時候發揮出巨大的凝聚力。
“那你打算怎么辦呢?窮則獨善其身,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
“你還拽上了......”陳守蠻笑道,“不是不做,時候未到?!?/p>
大夏這個世界,跟原本時空里那個世界有諸多不同。
不管大夏有多么像明朝,但終究不是明朝。
武道的存在,就是造反最大的阻礙。
陳家能夠有一本修煉秘籍已經非常不得了了,這還是陳大綱當過百戶官。
竇勇家就沒有,更不用說那些祖輩都是平民百姓的家庭。
就像原來那個時空里,上層依靠知識來固化階層,那么這個大夏至少有一半是依靠“武道”來進行階層固化。
底層壓根就沒有機會接觸到武道,即便陳守蠻將其組織成軍,實際戰斗力又能有多強?
正因為考慮到這個問題,他才將復合弓和復合弩給做了出來。
通過大島正直這位好心的劍客,陳守蠻驗證了復合弩的威力。
事實證明,“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在這個世界仍舊是真理,只是“菜刀”的檔次需要努力拔高些。
復合弩在陳守蠻手里可以殺死強武者,放在普通人手里同樣能做到。
至于說真武者,普通人拿著復合弩也殺不死,出其不意的前提下或許能給對方造成傷害,但基本上不可能有射第二箭的機會。
不過即便是真武者,面對十張以上的復合弩,那就絕無生還之理。
說到底還是量變引起質變。
但戰場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數據對比,否則華夏當年那些先輩們,又是如何獲得一場又一場勝利的?
更何況打天下和治理天下根本就是兩回事,看看歷史上那些農民起義就知道。
陳守蠻自認沒有治理天下的能力,更沒有培養出一批人幫自己治理天下的本事。
揭竿而起易,久而彌堅難啊。
若是沒有個萬全之策,最終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你也不用這么糾結?!?/p>
意識里,貝克特又開始長篇大論起來。
大概就是告訴陳守蠻,治理國家其實并沒有那么難,關鍵在于“開民智”,只要讓天下人都知書達理,自然會有治理國家的人才涌現。
更何況陳守蠻又不是為了當皇帝,完全可以先從一個小地盤開始,從最基礎的科學技術、社會文明開始發展,讓老百姓們在實踐中摸索,逐步培養出治理型人才,再通過這些人才的言傳身教,形成人才梯次,最終......
陳守蠻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跟貝克特“聊”了個通宵,看到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才知道天亮了。
“都忘記練功了,浪費光陰啊?!?/p>
陳守蠻打了個哈欠。
原本他打算吃過早餐就去睡個回籠覺,反正賈陽那邊也不會真點他的卯,結果剛放下碗,就聽到了竇偉的聲音。
府城那邊的事情都辦完了。
不得不說,錦衣軍的名頭是真好使,過戶手續辦理得絲滑無比,節約了大量時間。
竇偉甚至還找人把院子重新打掃了一遍,嗯,方玉琳那個手下出的錢。
“干得漂亮?。 标愂匦U拍了拍竇偉的肩膀。“別人的錢不用白不用,自家的錢能不用就不用。”
“是,大人。”竇偉頂著兩個黑眼圈,強提著精神頭,“大人,今天搬家嗎?我......”
“你先回去睡覺!”陳守蠻不容置疑地下令!
他又不是黑心資本家,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得細水長流。
“不用,大人,我不累!”
剛剛入職的新牛馬,往往都會有用不完的勁兒。
實在是勸不住,陳守蠻也就隨意了。
反正年輕,一兩個晚上不睡覺也不會有什么大事。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陳守蠻三人就忙著搬家。
按陳守蠻的想法,這里的東西也不搬完,畢竟他現在還有個小旗官的身份,不可能天天都回靖海府城里去住。
加之很多舊物件也沒必要再搬去新房子,所以三個人加上一輛從衛所借來的牛車,跑一趟就過了。
陳守蠻還是第一次進城。
老遠就能看見的高大城墻,數丈寬的護城河,吊橋......
如果說后世的城市,是用教育、醫療和工作崗位來吸引周圍人群進入,那么如今的城市就必須要加上一個十分重要的吸引點:安全!
無論是城墻、護城河這些硬件設施,還是守衛、駐軍這些“軟件”設施,無一不是城市安全屬性的保證。
尤其是在經常受到倭寇襲擾的東部沿海,住進像靖海府這樣的城池里,基本上就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至于說城里生活費用高,沒有足夠的權勢地位財富,生活條件會相對惡劣等等缺點,在安全面前都不值一提。
進了城,密密麻麻的屋舍、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讓陳守蠻忽然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這可是生產力極為落后的古代啊,這么多人擠在一座城池里,每天得消耗多少物資,僅僅依靠人力和畜力是如何完成物資進出的?
“走這邊?!?/p>
城門口的守衛并沒有為難看起來有些“破落”的陳守蠻三人,主要還是看在從百戶那塊腰牌的面子上。
竇偉的記性不錯,一路拖著牛車直奔新家。
“到了,大人,嫂夫人。”
還算干凈通暢的巷子盡頭,紅瓦白地的圍墻,三步臺階,朱漆大門。
兩個燈籠應該是昨日買來掛上去的,大大的“陳”字,是方妙筠的要求。
竇偉去敲門后,很快就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丈以及一個十多歲的布衣丫鬟打開中門。
兩人是爺孫關系,爺爺鐘大石,孫女兒叫鐘鈴鐺。
鐘鈴鐺的父母都死在倭寇手中,家里只剩下他們一老一小,為了能頓頓吃上飯,不得已賣身為奴。
人是方玉琳安排買下來的,不然這么大個宅子,方妙筠一個人肯定照顧不過來。
“恭迎大少爺,夫人回府?!?/p>
鐘大石跟鐘鈴鐺快步下了臺階向陳守蠻和方妙筠見禮,同時眼底也閃過一絲疑慮:這主人家看起來是不是太過于樸素了,穿得跟他們差不多嘛!
如果不是竇偉在旁,鐘家爺孫肯定會以為是冒充的。
“鈴鐺,跟你竇偉哥一起把牛車從后門牽進去,少爺,夫人,請隨老頭子走正門?!?/p>
進屋后,經過鐘大石一番介紹,陳守蠻才知道,方玉琳口中普普通通的宅子,究竟是多么的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