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積雪映著廊下燈籠的光，將整個后院照得一片瑩白。
穆知玉站在雪地里，手里還保持著收勢的動作。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墨發高高束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夜里蒸騰成淡淡的白霧。
蕭賀夜腳步微頓，側眸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沒什么溫度，卻也沒有平日的疏離。
“沒有。”他聲音平靜，“這么晚了，怎么還在練拳？”
穆知玉連忙垂首，解釋道：“妾身本想去請教昭武王一些功夫上的事，可昭武王今日沒回來，睡不著，索性就在院子里隨便練練，沒想到驚擾了王爺。”
蕭賀夜沒有說話。
穆知玉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抬起頭：“王爺可否……賜教指點一二？”
蕭賀夜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亮坦然，沒有半分扭捏。
穆知玉急忙解釋：“因為平時底下的人拳腳功夫不如我，我不知還能找誰練習，如果王爺覺得唐突，妾身先行賠罪！”
她拱手弓腰。
蕭賀夜忽然有些明白，許靖央為什么會欣賞她。
不是因為她的功夫有多好，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股勁。
一股不想被困在后宅，想往上走的勁。
蕭賀夜側眸，看了黑羽一眼。
黑羽會意，上前一步，抱拳道：“側妃，得罪了。”
穆知玉眼睛一亮，連忙抱拳還禮：“請。”
下一瞬，黑羽已欺身而上。
拳風破空，直取穆知玉面門。
穆知玉側身避開，順勢抬腿橫掃，黑羽抬臂格擋，兩人眨眼間便過了三四招。
黑羽的功夫走的是剛猛一路，拳拳到肉，勢大力沉。
穆知玉不與他硬碰，腳下步法靈活，借力打力，竟也有來有回。
積雪被靴底碾得四濺，兩道身影在雪地里纏斗。
蕭賀夜負手而立，目光隨著他們的動作移動。
穆知玉的功夫很扎實。
底子打得牢，招式也學得全，可缺乏實戰經驗，出招時總有一瞬間的猶豫。
那猶豫極短，短到常人根本看不出來，可在高手眼里，就是破綻。
黑羽顯然也看出來了，幾次都逼著她露出那個破綻，卻又點到為止，沒有真正下重手。
十數招后，黑羽收勢后退，抱拳道：“側妃，得罪了。”
穆知玉微微喘息，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抱拳還禮，真誠道：“是你讓著我。”
黑羽搖頭：“不敢，側妃功夫扎實，卑職冒昧了。”
蕭賀夜緩步上前。
穆知玉連忙垂首，等著他的點評。
蕭賀夜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淡淡道：“下盤穩，出拳快，底子不錯，但你太在意招式，反而失了先機。”
“與人交手，不是你出招，就是對方出招，等你想好怎么應對，對方已經打到面前了。”
穆知玉怔了怔，細細品味這幾句話，眼中漸漸露出恍然之色。
“多謝王爺指點。”她深深福身。
蕭賀夜沒再說話，轉身離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后。
穆知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頭微動。
王爺不愧是王爺，三言兩語就能將問題說得清楚明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緩緩攥緊。
還要再好好練練。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穆知玉剛用完早膳，丫鬟便來說：“側妃，您弟弟穆二公子來了，在前院候著呢。”
穆知玉眉頭微蹙，起身往前院走去。
穆楓站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斗篷，臉上還帶著些許蒼白。
見穆知玉出來，他連忙迎上去。
“姐。”
穆知玉看著他，皺眉道：“你怎么還沒回通州？還有，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你發尾怎么都剪了？”
穆楓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我本來是要走的，離開之前恰好遇到走水，救火受了點傷，養了幾天，這不正好要走了，來跟你道個別。”
“不過，這不是我今日來的目的，我是來給你帶話的，前不久父親寫信給我，讓我告訴你一聲。”
穆知玉眉頭皺得更緊：“什么事？”
穆楓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低聲道：“父親說，安家已經不成氣候了。”
“王爺現在明顯在排擠身邊的側妃，要把后宅收拾干凈，下一個，可能就輪到你了。”
穆知玉臉色微沉。
穆楓繼續道：“父親讓你趕緊想辦法，獲得王爺的好感和寵愛，別等到被掃地出門那天，什么都晚了。”
“夠了！”穆知玉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數。”
穆楓急了：“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父親是為你好，你看安如夢的下場，難道你也想跟她一樣？”
穆知玉看著他：“如果父親真的為我好，他就不會說這種話，王爺與昭武王情真意篤，我若橫插一腳，成什么人了？奪人所愛，我穆知玉做不出來。”
穆楓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倘若……倘若昭武王根本不是真心實意的呢？”
穆知玉一怔：“你什么意思？”
穆楓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昭武王在跟北梁的人接觸。”
穆知玉臉色一變。
穆楓繼續道：“北梁和大燕雖說是談和了，可還沒完全交好呢。”
“她倒好，敢自己拿主意，還用的是寧王的旗號，這事要是傳出去，弄不好就是通敵的嫌疑！”
“你胡說什么！”穆知玉厲聲打斷他，聲音卻放低了，“昭武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怎么可能通敵？”
穆楓被她吼得一縮脖子，隨即又硬著頭皮道：“不是我胡說，是父親在書房外親耳聽到的，他跟幕僚議事時說的，還能有假？”
穆知玉怔住了。
穆楓看著她，嘆了口氣：“姐，我言盡于此，你自己掂量吧，你說你尊重他們的感情，可你眼睜睜看著王爺一廂情愿地付出，你心里好受嗎？”
說罷，他轉身離去。
穆知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昭武王……應該不會這么做吧？她不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