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一言不發，卻陷入深深思索。
新寺的基石？
徐彔和白纖，命中就真的有那么多與蕃地相關的機緣？
當然，姑且將黑城寺的“身份”也當做機緣的一種。他們兩人就相當于踩在陽光與陰暗之間的那條線上？
“為什么你不去幫他們？既然紅房子內的苦行僧都不畏懼犧牲，既然五喇佛院相當于一個圣地，你為何要袖手旁觀？”羅彬提出疑問。
他不是質問，就只是發表自己的問題。
逐漸的，兩人的對話成了打開天窗，再無朦朧和遮掩。
“閣下的認知，缺少了很關鍵的一個部分。”
“黑城寺，只有一座嗎？閣下又怎么能確定，五喇佛院沒有面對一個窮兇極惡的辛波？”阿貢喇嘛搖搖頭。
羅彬的臉色變了。
阿貢喇嘛的眼神透著明亮，再道：“我從你身上感知到了許多駁雜的氣息，你應該不是，可你又是。”
“你將引起一場變局。”
“而你應當看清你面前的人，莫要再讓無辜者犧牲。”羅彬臉色繼而再變。
他總覺得，這阿貢喇嘛的話語中有深意。
其不光是知道白纖和徐彔的存在，知道他們和黑城寺的關聯，居然也看出了自己的問題？
駁雜的氣息。
是？
不是？
是因為自己的回歸原身，導致多了一層迷霧，而這原身之上又有一道符，遮蔽天聽。再加上自己本來就是個陰陽先生，因此這阿貢喇嘛才無法看透？
即便如此，活佛還是顯露出其未卜先知的能力，當真可怕如斯！
還有一點，活佛……面對事情，相對來說也更中立？
譬如知道自己有“問題”，卻沒有說要解決自己？
中立的不光是這個阿貢喇嘛，還有他所說的那個十七世仁波切，轉世后的朱古？
或許，這不叫中立。
培養黑城寺想要的人成為自己的人。
不亞于抽走了對方的基石？
這，也相當于一次博弈？
只是，活佛究竟知道多少？
羅彬還想說話。
阿貢喇嘛撥動念珠的速度卻加快。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我也無法窺見。”
“你應該離開蕃地，從而和一切事情……”
忽地，阿貢喇嘛仰頭看上方。
其頭頂只有瓦片，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
他臉上，卻浮現了一抹驚色。
羅彬同樣眼皮微跳。
因為他從這阿貢喇嘛稚嫩的臉上，看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雖說其雙眼清澈，但少了一絲巖電感。
骨骼看似秀，卻多在皮面，更深則骨粗形俗。
相術上說，眼神清如巖電，骨格秀為僧道者，必稱師號。
骨粗形俗，則老困山林。
明明是活佛，形貌卻空有其表？
“還有什么問題嗎？阿貢活佛。”羅彬率先開了口。
阿貢喇嘛頭回正，臉上的驚色卻不減。
“你應當繼續往西走，千萬不要直接去達仁喇嘛寺！”
“你要找到一個人。”
“找到他之后，請他割下一片肉，去喂食你身上藏著的那只鼠。”
“如果他愿意，你應該追隨他。”
“如果他不愿意，你要殺了他。隨后將這一面唐卡蓋在他的頭頂。”
阿貢喇嘛的面色充滿嚴肅，從懷中取出一張兩個巴掌一般大的布，這布材質極其特殊，像是某種皮。
這是一張觀音圖，可和正常佛教的觀音又不一樣，她有著四條手臂。
羅彬接過那張布皮。
“找到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樣？”羅彬眉頭微皺。
“或是一個稚子孩童，或是一個暮年老叟，或是盜賊，我不確定。這張唐卡會給你指引。”
“且那個人的身上，會發生一切超乎尋常之事。你必須明辨是非。”
“記住，這很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如果你想你找的那兩個人活著，就必須按照我說的去做！”
阿貢喇嘛從座椅上起身，更重重吐了口濁氣。
“多謝。”羅彬將唐卡折疊起來，貼身放好。
阿貢喇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是要送客了。
“你想要說什么嗎？”阿貢喇嘛臉上略疑惑。
羅彬視線多停留在阿貢喇嘛的準頭上，余光又掃過全身。
其年壽和準頭氣色不一致。
相格上，這叫求謀不遂。
而他身形削瘦，哪怕是僧袍寬大，依舊能看出臀無二兩肉。
相術上，這更是多學少成，一生無運！
明明，阿貢喇嘛是個活佛，整體氣息卻遠遠及不上老苗王。
羅彬沒有去嘗試問更多了。
他看出來的三種面相，都說明阿貢喇嘛會有問題。
“我也提醒你一件事吧。”羅彬稍稍吐了口濁氣，才說：“無論你現在正在做什么事情，立即停止。”
“離開這座山，去往城鎮。”
“尤其是你想謀劃的東西，都立馬放棄。”羅彬言之鑿鑿。
阿貢喇嘛沒有答話，只是臉上露出笑容，又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羅彬一眼就看明白了，阿貢喇嘛沒有將他所言當一回事兒，更沒有放在心上。
“再下告辭。”羅彬抱拳，隨后轉身離開。
出了這佛殿，阿貢喇嘛并未跟上來。
灰四爺從羅彬衣領子鉆出半個鼠頭來，嗅了好幾下，吱吱叫了好幾聲。
羅彬沒有理會它，它也就作罷了。
下了山，回到車上。
苗雲略顯得躊躇不定。
“按照他說的，往西走。”羅彬當即囑咐苗雲。
苗雲驅車，往西開。
開著開著，車速忽然變慢，他眼神中透著一股濃濃的驚奇。
“先生，你快看！”苗雲立馬提醒羅彬。
羅彬同樣發現了窗外的不同尋常。
天色其實還早，卻瞧見極遠處，漫天的霞光，就像是已經到了夕陽時刻。
偏偏，太陽還掛在頭頂。
霞光中還有一道很明顯的彩虹。
雪地上的這樣一幕，堪稱奇觀了。
“真就稀奇了，給我消息那些人，所說的活佛轉世，就是這種景觀。”
“聽他們說，這種事情幾十年才能遇到一次，短短時間內，居然出現兩個活佛了？”
苗雲還在嘖嘖稱奇。
羅彬的臉色，是一變再變！
兩個活佛？
不，不對。
應該是……第三個了？
阿貢喇嘛是一個才轉世的活佛？
那位十七世仁波切轉世成了朱古，待在達仁喇嘛寺。
這第三個活佛，又是誰？
羅彬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苗雲繼續開車朝著前方駛去。
羅彬眼前驀然就閃回了一個畫面。
是空安當初自盡的一幕！
隨之，羅彬又想起那兩個到大湘市找他的僧侶。
心跳，猛地加速！
他先前分析過不少事情。
尤其是僧侶為什么能發現他。
得到的結果，是空安奪舍，再世為人。
空安是什么境界？
能夠捉住三苗洞內的墨狄公和靈姥姥的羽化惡尸，能夠和戴志雄面對面拼殺，逼得戴志雄回不去肉身內！
當初，空安明明可以跟他們一起逃走。
可空安非但不走，明明不用死，卻死！
那時候徐彔還說了，空安這樣也不算兵解。
再回想其當初一系列反常的舉動，至少和羅彬認知中的空安截然不同。
那，難道不是一種開悟？
空安達到了境界，才會選擇自殺，而不是走投無路的自殺之后，再去找人奪舍？
“每一個活佛，都必須轉世？”羅彬思緒止住，忽然開口問。
“呃，這個我倒是不知道確切，不過，我好像聽人說了，必須轉世能醒悟，才是活佛，哪怕是活佛轉世，如果醒不來，也就不是活佛了，正因此，活佛在蕃地才少見。”苗雲解釋。
羅彬心頭卻一寒再寒。
阿貢喇嘛一系列話，又重新浮現于腦海中。
阿貢喇嘛前后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
最初，其只是告誡自己，不要意圖帶走徐彔和白纖，寺廟的喇嘛不會答應。
可之后，阿貢喇嘛就忽然說，不能去達仁喇嘛寺，而是要去找人！
那就意味著，阿貢喇嘛也發現了問題？
他發現了，轉世的活佛……多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