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軍號一響,王小小就醒了,她坐起來,在車里發(fā)呆了幾秒,然后開始收拾。
狼皮疊好和軍用油布疊好放回后備箱。
她拿著抹布,把后座、前座、儀表盤、車門,全都擦了一遍。
她把睡覺的痕跡給取消掉,畢竟這不是她的車。
擦完,她推開車門跳下去。
車邊上放著一盆水,盆沿上搭著毛巾,旁邊還擺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插著牙刷,牙膏已經(jīng)擠好了。
王小小看著臉盆,這是她的,水杯也是她的。
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她轉頭四處看,沒看見宋乾,估計是他打來的,放這兒就走了。
王小小蹲下來,刷牙洗臉。
水是溫的,剛好不燙,她用毛巾把臉擦干凈,又把毛巾擰干,水盆的水倒掉,毛巾搭回盆沿上,放回后備箱的木箱子里。
王小小走進衛(wèi)生所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
她站在門口,這間衛(wèi)生所,和前面上個不一樣。
沒有單獨隔出來的手術室,沒有白得發(fā)亮的石灰墻,沒有整整齊齊擺著的器械托盤。
就是一間普通的屋子。靠墻放著兩張木頭桌子,桌上擺著幾個藥瓶子,紗布卷堆在角落,一卷一卷的,沒什么規(guī)律。墻角立著一個木頭柜子,柜門半開著,露出里面亂七八糟的東西。
地上倒是水泥地,有幾塊地方顏色深一些,像是灑過水。窗戶玻璃不算干凈,透進來的光有點模糊。
王小小走進去,轉了一圈。
這地方,要是讓那個被帶走的軍醫(yī)看見,估計得說“太亂了”、“不規(guī)范”、“不像話”。
但王小小看著,心里居然覺得踏實,多么可笑。
門口傳來腳步聲。
王小小轉頭,看見三個人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軍醫(yī),五十來歲,頭發(fā)花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白大褂。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穿著軍裝,袖口挽著,一看就是衛(wèi)生員。
老軍醫(yī)看見王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著點點頭:“同志,這么早就來了?”
王小小點點頭:“檢查衛(wèi)生所的。你們就這一間屋子?”
老軍醫(yī)也不慌,往屋里看了一眼,笑著說:“簡陋了點,您別見笑。”
王小小沒接話,在屋里又轉了一圈。
老軍醫(yī)跟在后面,也不多話。兩個衛(wèi)生員站在門口,你看我我看你,不敢進來。
王小小忽然停下,轉身看著他們。
老軍醫(yī)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兩個衛(wèi)生員有點緊張。
王小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等下有人找你們問話,就按照剛才回答我的那樣回答。”
王小小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不許多說一個字。不許講科學,不許講規(guī)范,不許講標準。”
老軍醫(yī)愣了一下,老軍醫(yī)的笑容收起來了。
王小小繼續(xù)說:“有人問怎么消毒?以前老紅軍說的紗布煮了曬,曬了再煮;有人問酒精,就說有配額,月初夠用月底緊著點。有人問這衛(wèi)生所誰布置的,就說自已弄的,怎么順手怎么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一個字都不許多說。”
老軍醫(yī)感激看著她,保證的說:“明白。”
王小小看向那兩個衛(wèi)生員:“你們呢?”
兩個年輕人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
王小小盯著他們看了三秒,然后說:“誰要是多說一個字,我叫我爹弄死你們。”
兩個衛(wèi)生員的臉白了,老軍醫(yī)咳了一聲,趕緊打圓場:“同志您放心,我們心里有數(shù)。這年頭,話多不是好事,我們都懂。”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行。”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衛(wèi)生員:“她是誰?好兇!”
老軍醫(yī)瞪了他一眼,嚴厲道:“閉嘴,那是救我們的人。”
王小小去打飯的時候,腦子里還在轉。
一邊叫他們整改,要求感染率下降,一邊又不能搞成白專,這他媽的就是在走鋼絲。
但她已經(jīng)提前打招呼了。那個老軍醫(yī)是明白人,那兩個衛(wèi)生員被嚇成那樣,應該不敢多嘴。
至于下一次,沒有下一次了。她昨晚給爹打過電話,該叮囑的都叮囑了。下面的營地,不會再出現(xiàn)第三營那種事。
她端著飯盒,蹲在食堂門口吃完,站起來的時候,她忽然想起昨晚打電話的事。
她和爹是有暗號的。只要她爹接到電話咳嗽兩聲,她就什么都不能說,那是提醒她,電話接線員不是自已人。
昨晚親爹沒咳嗽,所以她說了那三條。
吃完飯,王小小回到衛(wèi)生所門口。
林大海和任建設已經(jīng)站在那兒了,三個人一起進去。
老軍醫(yī)站在屋里,看見他們進來,趕緊迎上來:“領導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兩個衛(wèi)生員站在角落里,低著頭,不敢看人。
林大海在屋里轉了一圈,目光從那兩張木頭桌子掃到角落的紗布卷,從半開的柜門掃到地上顏色深幾塊的水泥地。
他站定,開口問:“你們平時怎么消毒的?”
老軍醫(yī)答:“紗布煮了曬,曬了再煮。能用就一直用,不能用就換。藥瓶子也煮,洗干凈再用。”
林大海點點頭:“酒精呢?”
老軍醫(yī)從柜子里拿出那個半瓶的酒精:“有,每月有配額。月初夠用,月底緊著點。”
林大海看了一眼,沒說話,又問:“這衛(wèi)生所誰布置的?”
老軍醫(yī)笑了笑:“就我們幾個自已弄的。營里也沒人管這個,讓我們自已看著辦。我們也不會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怎么順手怎么來。”
林大海盯著他看了兩秒。
老軍醫(yī)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不躲不閃。
林大海忽然開口:“老革命的優(yōu)良傳統(tǒng)還是不能忘記的——要干凈。”
他轉頭看向王小小:“怎么樣讓診所干凈,聽王同志的。”
王小小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大海會這么說。
林大海沒看她,說完就往外走。
任建設趕緊跟上,走到門口,回頭沖王小小喊了一聲:“老林呀,我們去前線看看。”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著林大海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頭也沒回。
任建設在旁邊小聲說:“昨天得罪你了,今天他說要去前線看看。”
王小小沒說話,她看懂了。
林大海這是在給她臺階,也是在給她面子,他知道昨天的事,她心里不舒服,所以他今天主動退一步,把衛(wèi)生所的事交給她,自已去看前線。
這是在告訴她:合作還在,人情還在,我記著呢。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著林大海走遠。
老軍醫(yī)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王同志,那個……怎么弄?”
王小小指著兩個衛(wèi)生員說:“你們倆去叫后勤部的人來,布置一下。”
倆人聽到后,馬上行動。
王小小低聲:“等下建一個手術室,進外屋脫外套進去穿大褂和洗手,內屋手術室,以后清創(chuàng)全部在內屋,手術后叫受傷的兵去后面炕休息。重點記住:這個辦法是老紅軍在打鬼子時候用的,把中藥推到打鬼子,士兵受傷都用它。。”
老軍醫(yī)在聽到外屋內屋,其實馬上明白了,這不就是簡易的無菌手術臺嗎?
他不是不想弄,他害怕,當初他就是在后方這么做被調到邊防的。
他怎么這么笨,早知道當初推給老革命就好,科學推給老紅軍教的,規(guī)范說是干凈,標準講老數(shù)據(jù)。
老軍醫(yī)趕緊點點頭:“您放心,我懂得怎么做了,以后我全部推給老紅軍同志。”
王小小點頭,聽到腳步聲,再加一句:“高壓鍋隨便擺,但是該用還得用。”
后勤來人,是指導員帶來的。
王小小面癱臉,用手畫了一個隔間:“要這么多的木頭和大塊的軍油布過來。”
后勤的人看到指導員點頭,立馬行動。
等后勤的兵把木板和油布過來。
王小小趕緊部署,句句都是叔爺爺打鬼子的時候,他們是怎么部署手術室的。
反正就是句句不離叔爺爺,不停講叔爺爺?shù)母锩贰?/p>
一個班的兵,隔一個五平方的房子,把炕隔開,再用油布隔了外屋。
兩個小時就搞定了。
王小小看著指導員:“你是指導員?一營就是這么干的,聽著我講老紅軍的傳統(tǒng),做著傳承老革命的意志,讓士兵化膿減少了45%,好好干,我要求下次我來檢查,必須你們士兵的化膿了,在6%”
他愣一下點頭說“是”。
四營指導員,心里都不敢想,感染率在6%,能做到嗎?如果能,他給她跪下都行,感染……不對,不叫感染,叫化膿,化膿的后果,治療不好,搞不好要截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