愩首陽山外,混沌氣流如常洶涌,卻在一道清光降臨的剎那悄然分開。
這座早已隱藏在三界之中的圣人道場,感知到熟悉的氣息之后,緩緩出現輪廓。
太上老君的身影自清光中緩緩凝實,古樸道袍在混沌風中紋絲不動,面上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并未直接闖入這片太清圣境,而是立于山外虛空,手持拂塵,微微躬身,一道平和卻清晰的傳音已然送入山中:
“求見本尊。”
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韻律,穿透了首陽山外圍的層層禁制。
他不知道本尊是否在閉關或者感悟,為了不打斷本尊感悟所以才先傳音。
畢竟首陽山中,除了自己本尊之外,還有玄都。
不過片刻,那籠罩首陽山的朦朧清光微微蕩漾,一道身影自山中踏出。
來人一身簡樸的灰色道袍,面容年輕,眼神卻深邃如同萬古星空,周身氣息與整座首陽山隱隱相連。
正是太清圣人唯一親傳弟子,玄都大法師。
他見到山外的太上老君,并無多少意外,快步上前,恭敬地躬身一禮:
“師尊,請。”
聲音清越,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
對他而言,太上老君雖為太清圣人斬出的善尸,卻與圣人本尊同源一體,自然當以師禮待之。
見到玄都親自出迎,太上老君眼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喜色。
玄都現身,意味著本尊并未閉死關,更意味著......他愿意見自己。
以本尊近乎合道的修為,洪荒近來發生的種種驚天變故,尤其是那混沌魔猿屢次觸及人教根本之舉,想必早已了然于心。
此刻允他入山,定然是心中已有計較。
太上老君不再多言,對著玄都微微頷首,便隨其一步踏入首陽山界。
一步之差,天地迥異。
外界洶涌的混沌氣流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寧靜與祥和。
山中并無過多奇花異草、仙禽瑞獸,唯有最本源的先天清氣流轉。
大道倫音無聲轟鳴,每一寸山石、每一縷微風,仿佛都蘊含著太清無為的真意。
兩人步履看似不快,卻幾步之間已越過無盡山巒,直抵首陽山最為核心的巔峰之處。
一座遠比天庭那座更為古樸、更為恢弘的道觀靜靜矗立于此。
同樣名為兜率宮,但與此地相比,天庭那座由太上老君坐鎮的兜率宮。
無論格局、氣象還是蘊含的道韻,都如同螢火之于皓月,根本無法相提并論。
宮門無聲開啟,內里并非金碧輝煌,反而顯得異常簡樸空曠。
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八卦爐靜靜燃燒,爐火并非熾烈,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混沌色澤,仿佛在煉化著天地本源。
丹香彌漫,聞之便令人心神澄澈,法則親和。
玄都于宮門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再次躬身:
“師尊正在宮內等候。”
太上老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思緒,整理了一下道袍,邁步踏入這真正的太清圣境。
宮內,一道身影背對著他,立于八卦爐前,仿佛亙古以來便站在那里,與爐火、與這座宮殿、與整座首陽山乃至無邊玄妙境界融為一體。
他身著最簡單的太極道袍,身形并不高大,卻給人一種支撐起整片洪荒天地的錯覺。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讓身為圣人善尸的太上老君,感受到了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敬畏與渺小。
那,便是太清道德天尊,老子本尊。
太上老君不敢怠慢,上前數步,于其身后恭敬行禮:
“拜見本尊。”
前方身影并未回頭,平和淡漠的聲音卻在太上老君心神中直接響起,仿佛大道之音,不帶絲毫情緒波動:
“汝之來意,吾已知曉。”
太上老君心神一凜,連忙道:
“本尊明鑒。”
“那混沌生靈先害天蓬,斷我人教一臂,奪其氣運。”
“如今更膽大包天,竟敢強闖弟子在天庭之道場,擄走金角、銀角,強行送回平頂山應劫,意在吞噬其上所附之太清劫運!”
“此舉已非簡單挑釁,實乃對我人教根基之覬覦與踐踏!”
他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迫。
“此獠跟腳詭異,修為進展匪夷所思,更兼行事肆無忌憚,連圣人之威亦似不放在眼中。”
“如今西征之勢已成,佛門內亂,天庭首鼠,地府強硬,黎山助紂......”
“若任其繼續吞噬氣運,恐其混沌魔猿真身徹底復蘇,屆時恐非人教一脈之禍,乃整個洪荒玄門之劫!”
他將心中最大的擔憂和盤托出。
混沌魔猿重現,吞噬的不僅僅是氣運,更可能打破自開天辟地以來,由道祖鴻鈞確立、三清主導的玄門正統格局!
八卦爐火微微跳動,映照著太清圣人那仿佛永恒不變的背影。
良久,那平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不帶波瀾:
“混沌魔猿,戰之法則化身,應運量劫而生,其勢已成,強阻反噬更烈。”
太上老君聞言,心中猛地一沉,本尊此言,莫非是要放任不管?
若是這樣,天蓬豈不是白死了?
人教氣運豈不是白白流失了?
金角和銀角二人,不出意外也要步入天蓬的后塵了。
甚至......還有自己的青牛,金角和銀角都被應劫了,自己的青牛還能跑得了嗎?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面上雖竭力維持平靜,眼底卻已掀起波瀾。
圣人之心,難道當真如此淡漠,連人教根基被動搖,都能視若無睹?
就在他心緒翻涌之際,立于八卦爐前的老子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平凡到極致的面容,無喜無悲,無垢無凈。
唯有一雙眼眸,深邃如同囊括了萬古星空的生滅,平靜地看向一臉疑惑的太上老君。
“你可知,”
老子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力量,
“為何量劫出現如此變故,天道卻沒有絲毫反應?”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太上老君心頭!
他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是了!
為何?!
按理說,西游量劫偏離至此,取經變西征,佛門氣運大跌。
混沌魔猿這等足以傾覆洪荒秩序的變數重現......
任何一樁,都足以引動天道震怒,降下清算!
鴻鈞道祖合身天道,維系平衡,豈會坐視不理?
道祖是出過手,可那唯一一次出手,竟是毫不留情地將準提圣人禁足于紫霄宮!
這哪里是維護佛門,分明是......斷其一臂!
為何?
太上老君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冰封了四肢百骸,連思維都仿佛凝固。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半晌,才艱難地吐出四個字:
“請本尊解惑。”
老子目光并未從他身上移開,反而緩緩抬起,望向了那冥冥不可知之處,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宮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混沌,看到了那至高無上的存在。
“那混沌生靈,”
老子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太上老君的道心之上,
“恐怕對老師而言,并非變數。”
“什么?”
聽聞此話,太上老君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并非變數?
這攪動三界風云,吞噬各方氣運,將量劫攪得天翻地覆的混沌魔猿,在道祖眼中,竟......并非變數?
這怎么可能!
老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太上老君那驚駭欲絕的臉上,緩緩道出石破天驚之語:
“更何況,佛門叛出玄門,自立為教。”
“你以為,老師......當真愿見佛門大興嗎?”
轟!!!
太上老君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開,震得他元神搖曳,道果嗡鳴!
佛門......叛出玄門!
老師......不愿佛門大興!
是了!
是了!!!
封神之后,接引、準提攜三千紅塵客遠走西方,另立佛門,雖仍尊道祖,實則早已自成體系,分走了本該屬于玄門的龐大氣運!
道祖當年未曾阻攔,乃是因魔祖羅睺引爆西方靈脈,天道有虧,需補償西方,故有佛門大興之機。
然,補償是補償,道祖內心,豈會真心樂見這兩個叛徒的教派凌駕于玄門之上?
這西游量劫,本是天道注定佛門大興之機。
可如今呢?
金蟬子攜人道皇權西征,欲以大乘佛法辯倒靈山!
混沌魔猿借量劫棋子身份瘋狂吞噬氣運,逆轉乾坤!
道祖除了禁足準提,可還曾有過半分維護佛門之舉?
沒有!
非但沒有,這量劫偏離的每一步,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默許,甚至......推動!
那混沌魔猿能屢次逃脫圣人推算,能在幽冥血海安然修煉,能逼得佛門焦頭爛額,能讓天庭投鼠忌器......若無機緣,豈能如此順遂?
那機緣來自何處?
后土娘娘的默許,鎮元子的態度,乃至......道祖的縱容!
原來,這混沌魔猿,不僅是量劫的變數,更是道祖手中,用來撥亂反正,平衡佛道,甚至......清算昔日因果的那枚最重要的棋子!
道祖要的,從來不是什么佛門大興!
他要的是借此量劫,打破如今僵化的三界格局,重塑秩序!
讓氣運重新流轉,讓玄門重掌主動!
而孫悟空這混沌魔猿,便是執行這一切最鋒利的那把刀!
無情!太上!
道祖之心,便是天道之心!
視萬物為芻狗,只為洪荒演化,大局平衡!
至于其中犧牲?
人教氣運?天庭顏面?佛門根基?
在洪荒大局面前,皆可棄!
太上老君想通此節,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軀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想起自己之前還在為天蓬之死、為金角銀角被擄而憤怒,還想請本尊出手懲戒......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自己竟一直在逆天而行而不自知!
老子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淡漠道:
“如今,你可明白了?”
太上老君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中竟帶著一絲灰敗。
再睜眼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以及深深的疲憊。
“弟子......明白了。”
他聲音沙啞,對著老子深深一揖。
“順應天時,靜觀其變。人教......蟄伏。”
老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緩緩轉回身,重新面向那靜靜燃燒的八卦爐,仿佛再次化作了那亙古不變的山岳,與大道融為一體。
太上老君又靜立了片刻,對著那背影再次一禮,這才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出了這座真正的兜率宮。
宮外,玄都大法師依舊靜候。
見到太上老君出來,他并未多問,只是敏銳地察覺到其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頹靡與了然,心中微嘆,再次躬身相送。
太上老君擺了擺手,一步踏出,已離了首陽山核心,重回那混沌氣流洶涌的三十三天外。
他立于虛空,回頭望了一眼那被清光籠罩的圣山,眼中最后一絲不甘也徹底湮滅。
“天蓬......你的仇,報不了了。”
“人教氣運......暫且,忍了。”
他低聲自語,帶著萬古的滄桑與無奈。
袖袍一拂,清光流轉,身影已然消失,直往天庭兜率宮而去。
從今日起,人教需斂其鋒芒,蟄伏待機。
在這席卷三界的滔天巨浪中,唯有順應那道祖默許的大勢,方能于未來格局重塑中,為人教爭得一線生機。
至于那混沌魔猿......
太上老君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便讓你,再囂張一段時日吧。
而此時,西征大軍已然開拔,離開了寶象國地界,正朝著那劫氣沖霄的平頂山而去。
軍陣之前,孫悟空忽然心有所感,金睛微瞇,望了一眼三十三天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老君......看來是想通了?”
他混元棍隨意地扛在肩頭,步伐輕快。
“想通了就好,省得我再多費手腳。”
他目光再次投向平頂山,那里,劫云已然密布,兩道屬于金角銀角的驚恐氣息,在劫運中清晰可見。
“氣運已經重新凝聚,就等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