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鋒芒，沒有敵人，永遠給人一種“可靠、無害”的印象。
他的價值就在于此！
在陳琪珙因為一場驚天鬧劇而顏面掃地、狼狽不堪之后，在春奉縣委領導班子和廣大干部眼中，方明護簡直就是那個在狂風暴雨后最能平穩過渡、彌合裂痕、恢復秩序的“定海神針”！
他的“低調”變成了“穩重”，他的“無鋒芒”變成了“老成持重”，他的“熟悉情況”變成了“經驗豐富不可替代”。
張超森幾乎能描繪出常委會的場景。
在他拋出提議后，會有多少人會為了穩定、為了避免再出一個陳琪珙式的“麻煩精”而本能地傾向于方明護？
都會覺得方明護上位“理所當然”、“恰如其分”。
陳琪珙的政治不成熟這頂帽子，被蔣珂文這場大鬧死死扣實，永遠也別想摘掉。
而“穩重可靠”正是此刻組織部最需要的品質。
市委那邊，哪怕魏榕想力保陳琪珙，面對這樣的局面，一個無法掌控局面的下屬、一個眾望所歸的替代者、一個要求恢復穩定秩序的強硬縣長，她能找到多少強硬的反對理由？
為了平息波瀾，為了不落個“用人失察”、“偏袒親信”的名聲，她只能選擇妥協。
“換他，是應有之義。市委也會支持的。”
既是張超森對整個計劃的自信，也是他內心最真實的盤算。
他仿佛已經看到陳琪珙黯然退場的背影，看到方明護帶著他那標志性的、人畜無害的微笑，穩穩坐上組織部那間更為寬敞的辦公室。
而這一切的代價，只是一個已經注定要被舍棄掉的蔣珂文——一個在瘋狂沖向陳琪珙、制造了那場足以葬送對手的鬧劇之后，價值已經被徹底榨干的“斷手”。
最后的結果，自己仍然是贏家！
組織部大權還是穩穩操在自己人手中，自己仍然可以頤指氣使！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桌面的反光映出張超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龐。
沒有任何得意，只有冰冷的權謀正在高效運轉的痕跡。
他用自己棋子的命運點燃導火索，最后用早已深埋的第二顆棋子去占據廢墟上的高地。
這一切，只是春奉這片權力叢林里，又一次殘酷而精準的狩獵。
陽光無法穿透厚重的窗簾，辦公室內，唯有無聲的算計在彌漫、凝結，等待著那聲由他人生命運引爆的轟鳴。
這些盤算在張超森腦中一閃而過。
厚重的木門在身后緩緩關上，隔斷了辦公室內略顯壓抑的空氣。
但走廊里的空氣并未帶來清新。
蔣珂文走了幾步，皮鞋踏在光滑水磨石地面上，險些打滑。
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冰冷的墻壁，光滑的瓷磚涼意透過掌心傳來，瞬間刺激了他的神經。
就在這身體踉蹌、心神短暫分散的一剎那，張超森辦公室里最后那一幕清晰地浮現出來——他轉身離座時，眼角余光仿佛捕捉到張縣長嘴角那一絲弧度，并非欣慰，更像……嘲諷？
而那平靜說出的“明白了嗎？”三個字，此刻在腦海中回響，似乎也并非確認，更像是……一個冰冷的問詢，帶著一絲……憐憫？
一股莫名的、冰冷徹骨的寒意，像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噬咬上他的心臟！
比推開門前預感的更甚，更猛烈，更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不祥！
“方明護？”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里打轉。
那個總是帶著和煦笑容，對誰都點頭哈腰，開會時從不第一個發言也不最后一個發言，永遠在不起眼角落安靜坐著的方明護？
那個在組織部被新銳部長陳琪珙壓得幾乎沒聲響的邊緣副部長？
張縣長為什么會說他會“暗中協助”？
張縣長說：“因為他會暗中協助你！”
剛才在辦公室里，因為巨大的希望和峰回路轉的“妙計”帶來的興奮，他只顧著欣喜于找到了一把捅向陳琪珙背后的“暗刀”，根本沒來得及細想這把“刀”的來歷和本質！
張縣長是什么時候布置下這顆棋子的？
是臨時起意為了幫自己？
還是……早就埋下了？
埋下這步棋的初衷是什么？
僅僅是等待今天幫助他蔣珂文奪權？
還是……為了應對別的更可怕的局面？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張世杰！如果，如果張世杰真的頂不住，真的招供了……縣長自己……他會怎么做？
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爭取時間？需要轉移視線？需要……
“斷臂求生”！
這個極其古老、極其殘酷的成語，帶著血淋淋的寒意，毫無征兆地撞進蔣珂文的意識！
他猛地停住腳步，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張縣長需要一只“斷臂”！
一只用來切割風險、吸引火力、甚至……犧牲來保全自身的“臂”！
而讓一個人心甘情愿地去做這只“斷臂”，最好的辦法是什么？是給他一個巨大的、看似觸手可及的希望！
一個足以讓他瘋狂、失去理智、不顧一切也要撲上去的希望！
讓他去組織部！去和陳琪珙硬碰硬！甚至不惜大鬧一場！把事情鬧大！鬧到不可收拾！
蔣珂文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仿佛透過時間的迷霧，看到了張超森那張平靜面孔下冷酷無比的盤算：“對，讓蔣珂文去鬧！”
“他丟了權，他恨陳琪珙，他有充分的理由！”
“他只需要一點點煽動，一個內應的承諾，他就會像一條被奪食的瘋狗一樣撲上去！”
“他去沖擊組織部的會場，去和強勢的陳琪珙激烈沖突，制造混亂和丑聞……”
“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逼得陳琪珙動手，或者讓場面失控。”
“只要輿論嘩然，只要市縣領導覺得陳琪珙這個代理部長連組織部內部矛盾都解決不了……”
冷的墻壁透過薄薄的手套布料傳來刺骨的涼，一直涼到蔣柯文的骨頭縫里。
那個名為“斷臂求生”的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般瘋狂纏繞住他的整個意識，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