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煩躁地再次松開一些領帶，仿佛那領帶是勒住他喉管的絞索，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嘆息，整個肩膀都垮塌了下去。
方明護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再說趙福、陳哲林。”
“‘深化新時代組織部門干部監督能力建設’專題研討班，全脫產，集中學習三個月。”
方明護的語氣里充滿了譏誚，“聽聽這名頭，多么冠冕堂皇，多么‘高大上’！”
“‘緊跟上級最新精神’！‘全面提升組織部門監督工作的規范性和專業性’！這是為了加強干部隊伍建設、鍛造新時代組織工作鐵軍的‘重要舉措’啊！”
“抽調經驗豐富的趙福同志、年富力強的陳哲林同志去參加，這叫什么？”
方明護模仿著陳琪珙可能使用的語調，“這是組織上對他們的關懷！”
“是他們能力的‘再充電’！”
“是對他們寄予厚望，希望他們學成歸來，帶回新理念、新方法、新視野，以更高的水平服務我們縣的組織工作！”
“是重點培養對象！”
他看向蔣珂文，眼神銳利如刀：“珂文部長，你說，這說法有錯嗎？”
“能挑出硬傷嗎？”
“各級領導，從縣委到市里的領導，哪個不參加各種各樣名目的專題研討班、學習會？‘加強學習’這個口號本身，就是政治上的絕對正確！”
“你敢當面質問陳琪珙：‘趙福他們就是被流放了！’？
“那他立刻就能反問：‘蔣部長，您這是什么話？學習就是流放？’”
“‘縣委領導參加省委黨校的培訓，也是被邊緣化了？市委組織部領導學習調研三個月，也是被冷落了？’”
“‘您是質疑這個決定，還是質疑上級領導的部署？’”
方明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冰冷的詰問：“就這一個反問句甩出來，蔣部長！你就被架上了烤爐！”
“你敢怎么回答？”
“你還下得了那個臺面嗎？！”
“你不表態，就是默認自己無理取鬧。”
“你硬扛下去，就是公開頂撞上級精神和普遍存在的工作慣例！
接著是第三根手指：“還有李峰，也只是參加了學習嘛，也并沒有免職。”
“至于馬宏宇、王偉。”方明護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像是穿透了墻壁，落在了那兩個春風得意的身影上。
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柄薄刃在暗影里悄然掠過的寒光，帶著洞悉一切后深沉的嘲諷。“提拔的是副職，明確是‘暫時頂崗負責’。”
他把“暫時”和“頂崗”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程序上，在股室負責人學習或暫時缺位時，指定副職臨時牽頭工作，”方明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楔入木樁，“這的確是組織運作的常態。”
“就像機器運行時，某個齒輪臨時拿去檢修，總得有替代件頂著，不讓整條線停下來。”
“這說法，放在任何場合，都完全立得住腳。”
“他陳琪珙，完全有權力、有理由做出這種‘應急安排’。”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鎖定蔣珂文：“當你蔣部長問起：‘為什么是馬宏宇、王偉頂崗？’陳琪珙完全可以擺出一副純粹為公、焦頭爛額的模樣，滿臉的無辜和憂心忡忡。”
“‘蔣部長，兩個股室的工作，是部里的核心運轉部分，哪一樣能停？停一天就落下一堆！”
“這陣子攻堅任務這么重，要是停下來或者運轉效率打了折扣，出了岔子，追起責任來。”
“首當其沖的是我們組織部啊！”
“我這個主持日常工作的副部長，責任重大，寢食難安！’”
方明護模仿著陳琪珙可能的口吻，惟妙惟肖，那份“為國為民”、無奈之中尋找最優解決方案的姿態，幾乎能讓不知情者動容。
“‘他們是能最大程度保障工作不斷檔不缺位的同志了！’”
這番剖析，如同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兜頭蓋臉地澆灌在蔣珂文那顆熊熊燃燒著復仇之焰的心口。
“滋啦——！”似乎有白煙從蔣珂文的頭頂冒出。
不是冷卻，而是滾燙的憤怒遭遇極寒瞬間產生的劇烈精神內爆。
“你拿什么理由去反對？”方明護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如同解剖刀切開軟骨，“反對他陳琪珙為大局著想？”
“反對他為了部里工作不受影響采取的‘必要臨時措施’？說你信不過馬宏宇、王偉的能力？”
他直視著蔣珂文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表象：“證據呢？蔣部長！”
“你手上有一張紙、一個簽字、一句錄音能證明他們能力不行嗎？”
“他們在之前的崗位上，出過重大紕漏嗎？被公開批評過嗎？沒有！”
“相反，陳琪珙在提議他們頂崗時，或許還夾帶著幾份他們過去不痛不癢的‘工作亮點簡報’！”
“你要在會上質疑他們的能力，陳琪珙立刻就能反將一軍，一臉痛心疾首：‘部長，我們選拔干部要實事求是，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啊！’”
“‘馬宏宇同志雖然經驗尚淺，但肯學習、有干勁；王偉同志處理過幾件緊急協調任務，也有亮點嘛！’”
“‘我們既要看到不足，更要看到潛力和他們在關鍵時候頂得上來的擔當！’”
“‘您這么說，會打擊年輕同志的積極性啊！’”
方明護深吸一口氣，語速放慢，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還是……你準備直接挑明，你看穿了這就是他陳琪珙在安插親信、培植私人勢力？”
他微微搖頭，嘴角的弧度滿是冰冷的諷刺，“珂文部長，那就更是下下策了！”
“主動說出這句話，你就是把刀子遞給了他陳琪珙。”
“然后，你會眼睜睜看著，這把刀被他自己調轉鋒利的一方，狠狠地捅回你自己的胸膛！”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鏡頭，預演著那可怕的一幕：“‘蔣部長！’陳琪珙會立刻拔高聲調，帶著震驚和委屈，眼神掃過全場與會者，‘您這話……是從何說起？！’”
“‘劉斌也好，馬宏宇、王偉也罷，他們都是經過組織程序考察、集體研究的部里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