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榕靜靜地聽著他這番唱做俱佳、慷慨激昂的“關愛”演講，臉上依然是一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只在他說到“資本”時，眼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小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也帶走了她眼中那一絲幾不可查的冷意。
“張縣長說得在理，”她放下茶杯，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wěn)、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jié)奏感，“江昭陽同志確實需要在更復雜的局面里鍛煉成長?！?br/>“這也是縣委考慮讓他承擔琉璃鎮(zhèn)全面工作的初衷?！?br/>她既肯定了張超森理論上的正確性，強調了組織意圖，卻又不露痕跡地弱化了張超森描繪的那種“長期苦修”的暗示。
“基層的經歷，是寶貴的。”
她補充了一句，點到即止。
張超森似乎捕捉到了他想要的效果——魏榕至少表面上認可了“江昭陽應該長期在基層”的說法。
他心中暗喜，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為領導決策完美落地操心的神情：“那魏書記您明天去？”
“要不要通知琉璃鎮(zhèn)那邊搞個簡短點的見面會？”
“雖然昭陽同志是回去，但作為縣委一把手親臨，排面還是要有的嘛！”
他殷勤地詢問著，仿佛真的是一個盡職盡責、力求完美的執(zhí)行者。
“不必了?！蔽洪耪酒鹕恚闷鹱烂嫔夏欠蓐P于新材料產業(yè)園區(qū)的文件，動作利落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只是宣布任命，順道和班子見面談個話，主要是工作交接和下一步思路溝通?！?br/>“就不搞什么迎接儀式了，輕車簡從。”
“我會讓縣委辦通知琉璃鎮(zhèn)黨政辦和班子成員按時在會議室等待即可，其余不必要的干部不要驚動?！?br/>“工作為重，效率第一?！彼苯臃穸巳魏慰赡軘U大影響的儀式性安排，將行程定位為一次高效、務實的組織程序履行。
“這個就不勞張縣長費心了！”
張超森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魏榕這句輕描淡寫的“不勞費心”，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肌肉有些發(fā)僵。
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讓他瞬間調整好了表情，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和煦的笑容。
“那好，我就告辭了，縣府那一邊也有一攤子事?！彼酒鹕恚瑒幼骺此茝娜?，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需要盡快離開這里，回到自己的領地，重新梳理局面，部署下一步的行動。
“你去吧?！蔽洪派踔翛]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她面前的一份文件上，那隨意的姿態(tài)，仿佛只是在打發(fā)一個無關緊要的匯報者。
這種近乎無視的態(tài)度，比直接的對抗更讓張超森感到一種羞辱般的壓力。
他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轉身離開了魏榕的辦公室。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空間。
走在空曠的走廊上，皮鞋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晰而孤寂的回響。
沿途遇到的幾個工作人員，都恭敬地向他問好，他微微頷首回應，臉上是慣常的、略帶威嚴的表情，但內心深處，一股邪火正在不受控制地竄升。
推開自己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熟悉的布置映入眼簾——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后是頂天立地的書柜，里面塞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墻上掛著寓意“淡泊明志”的山水畫，一切都在彰顯著主人的地位與品味。
然而，此刻這一切都無法撫平他內心的波瀾。
他反手鎖上門，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走到窗邊，猛地拉開厚重的窗簾，刺眼的陽光瞬間涌入，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樓下，縣府大院的車流人流井然有序，遠處縣城的輪廓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寧靜。
但這片寧靜之下，涌動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翻騰的心緒，但收效甚微。轉身回到辦公桌后，沉重地跌坐在那張高背皮質座椅上。
真皮座椅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仿佛也在承受著他身體的重量和內心的壓力。
坐下后，他的眼神閃過一絲狠戾，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刀鋒，冰冷而銳利。
先前在魏榕面前壓抑的所有不甘、憤怒和算計，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這一下……”他幾乎是無聲地翕動著嘴唇，冰冷的笑意從眼底蔓延至嘴角，形成一個極其刻薄而冷酷的弧度，“終于將江昭陽那一尊瘟神送走了！”
無論如何，第一步算是達成了，江昭陽必須離開縣權力的核心，被“發(fā)配”到琉璃鎮(zhèn)那個泥潭里去。
琉璃鎮(zhèn)，名字好聽，卻絕非善地。
它既是魏榕和江昭陽的希望之地，也是張超森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困龍之局！
離開了信息便捷的核心圈，困在一個具體執(zhí)行、必須直面無數雞毛蒜皮和直接矛盾的鄉(xiāng)鎮(zhèn)崗位上，江昭陽那善于在大局上運籌帷幄的本事，將被極大地束縛！
溝通鏈條的拉長，信息獲取的滯后，都是他無形的枷鎖。
少了這個足智多謀的“狗頭軍師”在身邊出謀劃策，魏榕就如同被斬斷了一條臂膀，將來在常委會上，自己能操作的空間就大了很多。
縱使她思路再清晰、再高瞻遠矚，在執(zhí)行層面，其反應速度、協(xié)調能力、特別是應對他張超森精心設計的政治陷阱的能力，必然大打折扣。
以后在那張決定無數人命運、分配龐大利益的會議桌上，他能操作的空間瞬間就放大了很多！
阻撓議程？分化投票？裹挾民意？挑動爭端？
可用的牌太多了！一種掌控全局的快感，夾雜著報復的甘甜，在張超森胸中洶涌激蕩。
但是！
僅僅只有第一步的成功，僅僅讓江昭陽從核心圈暫時離開，這遠不足以平息他心頭那團燃燒的火焰！
“只是不能便宜他！”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的利齒，狠狠地噬咬著他的神經，帶來鉆心的疼痛與無盡的恨意。
張超森的拳頭在桌面上無聲地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