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對方生的人高馬大,方臉絡腮胡,五官面容的確是透著濃濃的熟悉感。
是誰呢?
江素云在腦中的記憶搜尋了片刻后,當下恍然大悟,“您是……羅郎君?”
“是我。”羅遠山嘿嘿一笑,笑聲如洪鐘一般,聲音更是響亮,“江娘子記性真好,竟是還記得我。”
“自然是記得的。”江素云笑著點頭。
而且記得十分清楚。
當時食攤上剛開始售賣魚丸鮮湯,受到許多食客的歡迎。
這羅遠山便是其中一個。
且羅遠山是來汴京城的客商,因為待的時間不長,又極其喜歡這魚丸鮮湯的美味,便每日都來吃上數碗,臨離開汴京城時,更是從旁邊唐掌柜的雜貨鋪子里面現場買下了瓦罐,裝了許多魚丸走。
江素云對羅遠山的印象頗深。
而羅遠山見江素云這般回答,再次嘿嘿一笑,伸手撓了撓后腦勺,“既是江娘子記得我,那應該放心我這飯量了吧。”
“放心。”江素云再次笑了一笑。
羅遠山的飯量超乎常人,他點的這些吃食,在旁人那興許是兩個成年男子才能吃得完的,可對于他而言,未必能吃得飽。
江素云再也沒有任何猶豫,只按著羅遠山所點的吃食,盡數為他準備好。
吃食多,羅遠山一個人端不完,江素云便幫著將吃食端到桌上,“羅郎君慢用,若不夠了,再喚我。”
“多謝江娘子。”羅遠山道謝,也不用筷子和勺子,只用手拿了油炸面果子往口中送。
待嚼上兩口外酥里軟的面果子,感受到其濃郁的油香后,便端了碗遞到嘴邊,直接大口呼嚕上兩口鮮香濃稠的魚湯粥。
好吃!
這幾個月不見,他心心念念的趙記食攤的吃食,仍舊是美味可口的很。
看來他到了汴京城后,連安頓都顧不得,直接直奔這里而來,絕對是最正確的選擇!
沒有之一!
羅遠山吃著美味可口的吃食,心中騰起一陣油然而起的幸福感,不由地瞇起了眼睛。
而在看到食攤上與趙溪月一起忙碌,臉上始終掛著笑意的江素云時,他的眼睛瞇了又瞇后,睜得頗大。
接著,又拿起了一個面果子,塞入口中,大咬大嚼。
真好看……
呸呸呸,說啥呢,明明是真好吃!
羅遠山急忙低下了頭,只去看桌上的面果子和魚湯粥。
十個面果子和三碗魚湯粥很快下了肚,腹中的飽脹感傳來,讓羅遠山打了個嗝。
但羅遠山仍然是把嘴唇舔了又舔,總感覺嘴巴似乎還餓著。
這是吃到美味吃食的慣有毛病,羅遠山心知肚明,也不敢再多吃,只打算再去買上一些,待回了客店,肚子稍微有了空隙時再接著吃。
羅遠山又要了十個面果子,還有兩碗魚湯粥。
這次的羅遠山有備而來,專門帶了一個盛裝湯水的瓦罐。
瓦罐不算小,江素云便多給羅遠山舀了兩勺魚湯粥。
趙溪月說過,對于時常光顧且花銷多的熟客,需要時常給些添頭,以做維系。
“多謝江娘子。”羅遠山笑瞇了眼睛,在停頓片刻后,問,“我是個大老粗,不大懂這些,若是身上有傷的人,可還能喝這魚湯粥?”
“若是身上有傷的話,還是盡量不要吃,且除了這魚湯粥,羊肉、蝦蟹一類的也要忌口,若是要補充營養的話,可以考慮吃些雞肉,喝些雞湯一類的。”
江素云解答,眉頭微蹙,“羅郎君可是受傷了?”
“不不不,不是我受傷了。”
羅遠山慌忙擺手,“是我運送貨物到汴京城的途中,遇到了一對被攔路搶劫的匪徒襲擊的老夫婦。”
“當時老夫婦被匪徒砍傷,流血頗多,幸得我因為這次途中遇到變故,想著趕上一些時間,走了這條近一些的路,碰到了他們。”
“只是我雖然與底下人趕走了那搶奪財物的匪徒,奪回了他們的財物,也救下了那對夫婦,可老夫婦二人受傷頗重,連日高燒不退。”
“我當初都以為這對夫婦必定活不下來,不曾想二人求生意愿頗強,硬生生挺了過來,后來二人得知我也是要來汴京城,便與我結伴而行,一同到了這汴京城,住在了同一家客店。”
“老夫婦身上的傷沒有完全好,我又覺得客店的吃食實在味道一般,便想著從這里帶些吃食回去,可既然身上有傷的人吃不得這些發物,那我便買上一些旁的吃食回去吧。”
“嗯。”江素云點頭,“可以買上一些雞湯面或者清淡一些的包面、馉饳回去,又或者買上一些肉糜粥,既能飽腹,吃著也好吃。”
“好。”羅遠山笑著應下。
但又覺得那對老夫婦雖然不能吃魚湯粥,卻是可以吃這外酥里嫩的油炸面果子,便干脆又多要上了幾個。
江素云按著羅遠山要的吃食數量,盡數打包、收錢。
一旁的趙紅桃見狀,碰了碰趙溪月的胳膊,“這位羅郎君……”
“似乎是來往汴京和西北的客商。”趙溪月道,“從前光顧過食攤,也算是熟客。”
“姑母怎么突然問這個,可是有什么不妥?”
“倒不是不妥,就是那羅郎君看江娘子的眼神……”趙紅桃低聲笑道,“跟陸巡使看你的眼神,有些像。”
嗯?
趙溪月從未注意到這個,經趙紅桃提醒,抬眼去看。
羅遠山與江素云的目光中都帶著笑意,但這份笑意,在趙溪月看來,不過只是客套居多罷了。
“沒有吧。”趙溪月覺得不是。
“你若不信,那咱倆打個賭?”趙紅桃笑道,“若是往后有了結果,你輸了,便做上一道羊頭簽給我吃,如何?”
所謂羊頭簽,是取羊頭的嫩肉切了細絲,用多種香料拌勻后,用豬網油卷成了細卷,入油鍋來炸。
羊頭簽外皮酥脆,內里的羊肉軟嫩多汁,油脂的香氣與各種香料的香氣層次豐富,是當下文人雅士,富家貴胄們極其喜歡的吃食之一。
但羊頭簽對羊肉和豬網油的品質要求高,油炸時對手藝更要求精準度,屬于看起來不難,但想要做得好吃卻十分不易的菜式。
可以說,整個汴京城里面,眾多的酒樓食肆,唯有樊樓里的羊頭簽滋味被人認可且稱贊。
趙紅桃想吃羊頭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趙溪月卻是笑了起來,“姑母若是想吃羊頭簽,我明日做了就是。”
順便,也可以投喂一下陸明河。
這幾日開封府衙政務繁多,陸明河雖時常來探望她,卻也是只能說上幾句話,便急匆匆而去。
就連晨起來這里吃油炸面果子和魚湯粥時,都是打包帶走,連坐下堂食的時間都沒有。
趙溪月頗為心疼,卻也知道幫不上陸明河什么,只能做上一些美味可口的吃食,待陸明河來的時候,一并帶走。
甚至今日晨起,陸明河都沒顧得上來買吃食。
昨日趙溪月做了既方便存放,又能當了夜宵,隨時可以拿了來吃的油炸脆皮雞肉丁。
今日她打算就著上次用來烘烤月餅,此時還沒有拆除的烤爐,做上一些咸口兒的老面包。
明日做上一些羊頭簽,也是不錯的。
“那可不行。”趙紅桃連連搖頭,“這種難得的吃食,就貴在難得二字,若是輕而易舉便能到口,實在是過于稀松平常,少了許多樂趣。”
“就得待我打賭贏了的時候,吃起來滋味才最美味呢!”
“是是是。”趙溪月笑了起來,“姑母說得對。”
趙紅桃揚起下巴,嘿嘿笑了起來,卻也叮囑趙溪月莫要將此事聲張。
一來江素云到底是喪夫之人,從前又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對這樣的事情大約并不喜歡。
二來,她雖覺得此事八九不離十,但實物完全肯定,在沒有任何的定論之前,不能隨意說出口。
她們姑侄兩個私下覺得有戲也就是了,對外卻是不能多說的。
趙溪月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連聲應答,心中則是盤算著明日給陸明河做上一些什么可口的吃食為好。
但現在,則是需要在晌午前,將面包烤了出來,趁著中午的功夫,給陸明河送去……
趙溪月盤算著此事,陸明河卻是放下手中的紙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
一旁的程筠舟,亦是打了一個極大的哈欠,而后看著滿案的卷宗,當下一臉頹然地癱軟在了椅子上。
更是無力感慨,“這般多的卷宗,得看到什么時候去?”
也太折磨人了!
“需要看到什么時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多癱在椅子上一刻,這些卷宗看完的時間便要往后推遲一刻。”
陸明河給程筠舟加油打氣,“去洗把冷水臉,接著看吧,至少要將今日上午的看完。”
這話說得極為有道理,程筠舟完全沒有任何反駁的理由,但他也并不去洗什么冷水臉,而是站起身,伸了個極大的懶腰后,又活動了一下四肢,這才重新坐了下來,接著拿出一份新的卷宗來看。
這一邊看,一邊感慨,“這素日一向覺得整個汴京城太平無事,不曾有過什么事端,實在沒想到,短短兩年,便發生了這般多的案子。”
而且,這還只是右軍巡院經手處置的。
若是再加上左軍巡院的那些,還要多上足足一倍。
這般多以往的案子卷宗,此時都要全部過上一遍,為的是開封府衙內里查漏補缺,等待刑部抽查核驗。
而這個抽查核驗,也決定了年終考核上的評定等級,決定了他們往后的前程與每月的俸祿。
府尹大人不敢怠慢,刑曹那邊也是忙得腳打后腦勺,就連吳宏宣這些時日都日夜忙碌,恨不得住在右軍巡院里面。
他們自然也就更加不能怠慢分毫,要仔仔細細地將這件事情給做好才行。
雖然,做起來很累。
程筠舟不由地再次嘆了口氣。
陸明河聽到動靜,頭也沒抬,“現如今天兒短,趙記食攤出攤的時間比往常晚了許多,生意基本上都能做到晌午,待會兒一起去食攤上喝完魚湯粥吧。”
“好啊。”程筠舟喜出望外,嘿嘿直笑,“看起來,今日還是能吃得到趙娘子做的美味吃食的……”
“晚上便在公廚簡單吃一口,待到了戌時再下值。”陸明河緊接著道。
程筠舟,“……”
他就知道!
美味可口的吃食,從來都不是白得的。
不過能吃得到,還能一并出去透透氣,已是極為不錯。
人啊,要懂得知足!
程筠舟當下有了動力,也立刻提起了精神繼續開始查看、審核手上的那份卷宗。
日頭很快幾近正當空。
陸明河與程筠舟也看完了上午的卷宗,按照方才的計劃,往石頭巷而去。
兩個人大步流星,走得頗快。
突然間,陸明河停了下來。
這讓在后面跟著的程筠舟一下子撞到了他,鼻子撞到后腦勺,生生地疼,亦酸得厲害。
“陸巡使,你若是瞧我不順眼便直說……”
程筠舟揉著鼻子抱怨,但在看到陸明河滿臉凝重的左右觀望時,急忙問詢,“怎么了?”
“這幾日,總感覺有人在跟蹤我。”陸明河道,“但找不到究竟是什么人。”
能讓陸明河都找不到的人……
程筠舟當下警覺,“會是什么人?莫不是是吳宏宣那廝?”
自上次吳宏宣無事生非,結果搬了石頭砸了自己腳之后,吳宏宣便接連受了府尹大人的多次訓斥。
吳宏宣自覺十分沒有面子,也將這些事情盡數都算到了陸明河的頭上。
甚至連遇到左軍巡院的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陰陽怪氣上幾句。
吳宏宣若是派人跟著他們,想著捉他們的,尤其是陸明河的短處,也不是不可能。
“興許吧。”
陸明河繼續環顧了一圈,見始終沒有收獲后,便也不再找尋,只跟著程筠舟一并往石頭巷而去。
但這緊皺的眉頭,確實始終不曾舒展。
是吳宏宣派的人嗎?
怎么感覺……
陸明河若有所思。
而在不遠處,一個人影,從一旁狹窄的巷子里走了出來,在抬眼張望了一番陸明河與程筠舟遠去的方向后,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