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夜色再度潑滿蒼茫的土地，天穹低垂下來，萬千星辰仿佛伸手可觸。
風(fēng)在星與地的縫隙間穿過，卷著黃沙，發(fā)出蒼老而悠長的嗚咽。
藏在背風(fēng)處的十人不敢生火，只能攏緊外袍，一遍遍搓著手呵氣，以獲取到些微暖意。
渾身上下都快凍僵了，終于，風(fēng)里多了幾縷極細的駝鈴聲，斷斷續(xù)續(xù)。
不多時，遠處出現(xiàn)了一道長條黑影，在星光下顯現(xiàn)出移動的模糊輪廓。
駝隊行至石林前自行停駐，駕車的胡人領(lǐng)隊翻身躍下，動作麻利的搬開貨物，拆掉貨箱底部的隔板，將十人分別藏進留了氣孔的夾層，再封上板子，將貨物搬回去。
黑水城中水土肥沃，大多東西都可以自給自足，但是像茶葉、藥物、精米精面及鹽糖香料之類，都得靠商隊購入。
因為厲城有互市，購買便利，很多胡人日常生活中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些東西，各部族的掌權(quán)者尤其如此。
重利之下的交易絕非官府封鎖所能切斷，常年游走在邊境的販子熟悉每一條旱峽和暗河，甚至能領(lǐng)著駝隊穿行于輿圖未標注之地，頂著風(fēng)險謀求更大的利益。
達爾罕知道戰(zhàn)事在即，最近一直在想方設(shè)法的囤積物資。
他知道囤，哈圖姮這個可敦當(dāng)然也要囤。
駝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路響到黑水城。
再三核對后，城門開啟，駝隊在一排排閃著寒光的利箭瞄準下緩緩駛?cè)搿?br/>達爾罕安排了一隊人嚴守城門，待駝隊入城，小隊長羅吉挎刀攔住，語調(diào)囂張的命令，“達爾罕大人有令，所有進城的車輛，全部需要卸貨檢查。”
一邊說一邊拿刀把貨箱敲得當(dāng)當(dāng)響，“趕緊卸貨。”
駝隊眾人持刀上前，領(lǐng)隊拔出彎刀，雪亮刀鋒幾乎快要抵上對方胸口。
“羅吉，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是可敦的貨，你也敢攔？”
羅吉啐了一口，非但不退，反而挺著胸膛朝他身上撞過去。
“誰的貨都要查。要是放了細作進城，可敦也擔(dān)不起責(zé)。”
“放狗屁！”領(lǐng)隊額角青筋暴起，“你這話是懷疑我們，還是懷疑可敦？”
“少廢話，卸貨！”
“沒有可敦手令，誰敢動一粒鹽巴，老子先劈了他。”
兩撥人馬劍拔弩張，刀光交映，連空氣都仿佛帶著硝煙氣息，一點即燃。
車廂夾層中，軒轅璟等人握緊各自的兵器，時刻準備面對最壞的結(jié)果。
僵持之際，哈圖姮騎著馬帶人前來接貨。
得知來龍去脈，秾麗的臉上怒意隱現(xiàn)，但強忍著沒有發(fā)作，姿態(tài)坦蕩的抬手下令。
“達爾罕也是為了部族的安危考慮……卸貨，讓他們查！”
“可敦！”領(lǐng)隊滿臉屈辱，又無可奈何。
很快，所有的貨物都搬下車，留下一目了然的空貨箱。
羅吉一邊檢查，一邊欣賞哈圖姮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里獲得了無以言表的愉悅和滿足。
一個女人，因為嫁給了首領(lǐng)，成天吆五喝六，甚至還想壓首領(lǐng)一頭，他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如今首領(lǐng)被害死，左設(shè)利那蘇有勾結(jié)雍人之嫌，這女人更是沒想過要替首領(lǐng)報仇，黑水部最終還是得交到達爾罕大人手里。
想到這兒，羅吉檢查得更加仔細了。
可不能讓那女人動什么手腳，壞了達爾罕大人的大事。
見對方拿刀鞘敲‘箱底’聽聲兒，哈圖姮眉心微緊，飛快取下掛在馬鞍上的角弓，搭上箭，箭尖瞄準提刀準備刺向‘底板’的羅吉。
羅吉忽覺脊背發(fā)涼，一扭頭，正對上冰冷的箭光，心里開始慌了。
這女人可不是好惹的，昨天砍的那兩顆腦袋現(xiàn)在還在王帳營門上掛著呢。
“可敦……”
羅吉剛要說話，視野忽然被一道急速劃過的寒光割裂，嘴里猛的噴出一大口血來。
僵硬低頭，利箭正中胸口，噴濺的鮮血將箭羽染上點點殷紅。
砰！
伴隨一聲悶響，羅吉栽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命已經(jīng)沒了。
查驗小隊見狀，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出聲。
哈圖姮從旁邊護衛(wèi)手里接過長刀，催馬上前，再縱身攀到車上，狀似隨意的拿刀尖點了點某處，“要查是吧？”
夾層里，蕭西棠聽到聲響，懵了一下后迅速蜷起雙腿，將發(fā)出聲音的地方空出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個位置被一刀刺穿。
哈圖姮迅速將刀拔出，留下一個明晃晃的透光窄洞，霸氣十足的將刀扛在肩頭，揚聲問：“說，還想怎么查？”
羅吉的尸體就躺在地上，還熱著呢，前車之鑒擺在面前，誰還敢查？
其中一人被同伴推著上前，低著頭緊張的回話，“查、查完了，只是尋常貨物。”
他帶頭將一口箱子搬到車上，其他人也紛紛上前幫忙。
不多時，貨物裝載妥當(dāng)。
哈圖姮重新回到馬背上，慢悠悠的踱到隊伍前方。
“回去告訴達爾罕，只要他一天沒當(dāng)上黑水部的首領(lǐng)，我哈圖姮就一天是部族的可敦，讓他的狗戴好嘴籠子，在我面前把尾巴夾著點。”
說罷，帶著駝隊揚長而去。
查驗小隊嚇得不輕，趕緊派人扛著羅吉的尸體去稟告達爾罕。
王帳營門大開，一左一右兩個大火盆燒得極旺，駝隊徑直來到囤放物資的貨庫，迅速卸完貨物，將夾層里的軒轅璟等人放出來，讓他們進貨庫等著。
貨庫里掛著一盞皮罩燈，散發(fā)著昏朦的黃光，各種物資堆積成山，在燈輝下拉出重疊的暗沉寬影。
“小姐？”
進門的第一時間，采柔立馬去貨物堆后面找人。
知道他們會來，小姐說不定會在這兒等著。
“哪兒呢哪兒呢？”蕭西棠以為采柔看到人了，急切追問。
流光、楚風(fēng)等人也想跟著去找，軒轅璟將人叫住，“別找了，阿吟不在。”
若是在，早就現(xiàn)身了，還躲著做什么？
哈圖姮跟著搬貨的人走進來，飛快掃視一圈面前的雍人，目光最后定格在軒轅璟身上。
“你就是雍國二皇子昭王？”
說話時微微垂首，語氣也稱得上客氣。
軒轅璟上前兩步，“正是。”
“我剛剛射殺了羅吉，達爾罕很有可能會跑過來，穩(wěn)妥起見，還請皇子殿下暫時留在這里，過一會兒我再讓人帶你去見蘇女官。”
軒轅璟緊了緊握劍的手，強壓著心頭急切，沉聲回了個“好”。
采柔卻沒他這么沉得住氣，快步?jīng)_過來問道：“我家小姐還好嗎？她傷著哪兒了嗎？”
哈圖姮看她一眼，神色間帶著幾分倨傲，并未作答，而是又轉(zhuǎn)回軒轅璟。
“皇子殿下，請問，我的男人圖蘭逐，他還活著嗎？”
被皮罩燈照亮的臉上浮起希冀，更多的是忐忑。
軒轅璟將手指伸進腰帶內(nèi)側(cè)掏東西，正要作答，阿羅匆匆進來，“可敦，達爾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