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追出來時攥在手里的那十塊零花錢，此刻從口袋里滑出來，落在泥水里，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秦萍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把她舉過頭頂，笑著說“我的小公主要什么都給”，想起軍區大院里她穿著花裙子騎在父親脖子上的樣子，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拳頭狠狠砸在地上：“我錯了........爸，我錯了..........”
救護車的鳴笛聲蓋過她的哭聲，秦萍抬起頭，看見醫護人員用擔架把秦漢平抬出來，白色的被單上滲開大片暗紅。
她想沖過去，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直到擔架車消失在街角，才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醫院急診室的燈亮了一夜。
秦漢平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秦沐陽窩在椅子里睡著了。
他動了動手指，想摸摸兒子的頭，卻牽扯到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秦沐陽坐起身，看見他醒了，眼睛里有了一絲波動：“你感覺怎么樣？醫生說你差點就.........”
秦漢平搖搖頭，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
他看向門口，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虛弱地看著秦沐陽，眼眸里，滿是愧疚與自責。
“沐陽，爸爸..........對不起你..........”
他寵著長大的孩子，給了他致命一擊。
而被他忽視的兒子，卻及時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不用說什么對不起。
我能過來這一趟，完全是看在我爺爺的面子上。
我不希望他老人家傷心。”
秦沐陽語氣淡淡。
但秦漢平，已經很滿足了。
這說明，兒子起碼沒有那么排斥他，放任他不管了。
“沐陽.........不管怎么說.........爸爸很欣慰你能來...........
我知道這三個字分量太輕。
但是沐陽..........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
你好好養好身體，別讓我爺爺一大把年紀為你擔憂，就是你現下最應該做的事情。”
原諒他嗎？
不會的，他以前的所作所為，他永遠都不會原諒。
除非，他的母親能活過來，活生生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不是在虛幻的夢里。
但，為了爺爺，他也不會不管他。
僅此而已。
秦漢平看著淡漠疏離的秦沐陽，淚水，再次打濕了枕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不是嗎？
傍晚時分，秦萍終于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頭發凌亂，衣服上沾著泥點，手里攥著個皺巴巴的布包。
看見病床上插著氧氣管的父親，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爸爸..........對不起.........對不起...........”
秦漢平閉上眼睛，沒看她。
秦沐陽站起來，第一次仔細打量了幾眼他這個名義上的妹妹。
十四五歲的年紀，瘦得肩胛骨在單薄衣衫下凸起如刀鋒，眼窩深陷，卻燒著兩簇幽暗的火——像錄像廳里被強光驟然打亮的舊膠片，刺眼、失真、下一秒就要卷邊焚毀。
“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不如意的一切，都是我給你帶去的？”
秦萍猛地抬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頭一哽，卻把哭聲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父親，又看向了秦沐陽淡漠無溫的眼睛，那眼神像一堵冰封的墻，把她所有未出口的辯解、委屈、嘶吼，全凍在了喉嚨深處。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抽動，干裂的唇滲出血絲——不是哭，是咬出來的。
“難道不是嗎？
要不是你，我的媽媽不會被抓走，我的爸爸依舊是人人尊敬的軍區首長，我依舊是父母雙全的軍區小公主。
都是你，都是你小肚雞腸，揪著我媽媽的一點小錯誤不放，這才導致我的生活一落千丈。
秦沐陽，我恨你，我恨你毀了我的一切！
現在你居然還有臉來問我這個可笑的問題。
你不覺得，你就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嗎？”
秦沐陽沒說話，只把手里那盒沒拆封的止痛藥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人總要為自己所做的錯事承擔給承擔的后果。
你媽媽害死了我的媽媽，難道，我就不該為我媽媽報仇嗎？
還有，我媽留給我的一切，我憑什么要大度得拱手讓人？
我都已經結婚了，你媽卻還不肯放過我，還想要聯合別人來算計我的一切。
秦萍，你可以恨我。
恨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個。
但人生也只有一個。
你可以抱著怨恨恨我一輩子，但別讓它燒穿你的骨頭。
無論到任何時候，都別背叛真正對你好的人。”
“你住口！
你有什么資格來教訓我！
我媽好歹也是你的長輩，你憑什么要那么對她？
還有，爸爸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逼的我和爸爸反目成仇，就是你的錯！
要不是你，我不會逃課，不會被同學嘲笑。
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掃把星！”
秦萍的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得病房里的空氣都凝滯了。
秦漢平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傷口處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他卻不管不顧地抓住秦萍的手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住口！.........是爸.........是爸爸對不起沐陽........是我和你媽做錯了事，沐陽沒錯..........”
秦萍愣住了，抓著秦漢平胳膊的手僵硬在半空。
她看著父親蒼白的臉，左肋下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來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像一塊丑陋的疤。
那些她一直堅信的“真相”，那些支撐她怨恨秦沐陽的理由，在父親虛弱的承認里，突然像泡沫一樣碎了。
“爸..........”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糊住了眼睛，視線里的一切都模糊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把她舉過頭頂，想起他連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想起他為了護著她和混混打架，想起他中刀時那刺目的紅.........原來她一直恨錯了人，一直把自己的愚蠢和放縱歸咎到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