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遠的性格就決定了他離開天牢后,曾家大仇未報之前,他不會離開京城。做事必定要有始有終,縱然付出性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他潛伏京城,數日跟蹤觀察。
并沒有百分百一擊得手的把握,可他依舊選擇了動手。他運氣好在,以往跟在王御史身邊的高品級武者護衛,因為最近太平,偶爾也有不在崗的時候。
王御史身邊的護衛,都是低品級武者。
屈遠以命相搏,刺了王御史一劍。顧不上對方死沒死,立馬逃遁!
他受了傷,一路逃遁,鮮血痕跡遮掩不住。又驚動了巡夜的兵馬司,緊接著王家的高品級武者護衛也追了上來。
生死關頭,他被‘六扇門’抓了!
六扇門巡夜,搶在兵馬司之前抓住了渾身是傷的屈遠,不顧王家的阻攔,先將人押解到六扇門。草草治療傷勢,詢問基本案情。
案子上報,收監,關押天牢。
于是乎,出獄不到一個月的屈遠,再次回到天牢,回到熟悉的丙字號大牢。
不同的是,上回他是牢房里面多余的人。
這回他是登記在犯人名冊上,正經的犯人。
本朝,殺官等同造反。
就算之前的案子,比如周宗彥被殺一案沒翻出來,就憑他當街刺殺當朝御史,也是必死無疑!沒有任何開脫的余地。
縱然王御史沒死,屈遠也要陪葬。若是有九族,還得誅他九族。
好在,屈家人早就死光了。
屈遠本人也是個老光棍,無妻無子,沒有九族可誅。
陳觀樓拿著卷宗下了丙字號大牢,來到關押屈遠的牢門前,看著對方渾身是血的躺在稻草堆上,怪可憐的。
丙字號大牢就這條件,連床板都沒有,全是稻草。
好就好在,天牢好歹是刑部大牢,條件還行,地面不是泥土,而是石板。潮氣濕氣沒那么重,暫時還不會加重傷勢。
“你做事效率挺高,出去不到一個月又進來了。我是該夸你,還是該殺了你!”
陳觀樓一邊翻閱卷宗,一邊含笑問話。
別看他在笑,屈遠卻感受到異常的壓力和恐怖,沒有愈合的傷勢在恐懼下竟然再次滲血。
陳獄丞笑起來真可怕,好似要吃人!
陳觀樓不吃人,但他真的很想殺人。
“命挺大的啊,聽說鬧出挺大的動靜,竟然沒死,還能活著收監?!?/p>
“陳獄丞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殺王御史只為私仇?!?/p>
“什么樣的私仇?過堂的時候你打算怎么說?”陳觀樓似笑非笑,眼神卻在刀人,“你當刑部的官員都是傻子嗎?他們都是過五關斬六將,通過科舉考出來的,沒有一個是蠢貨。你看他們像蠢貨,只是因為他們假裝自已是個蠢貨。別用你那點小聰明哄騙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屈遠一句話都辯駁不了。
他無法否認,那些當官的腦子都好使,都很聰明,滿肚子心眼。
他這樣的直腸子,在那些官員眼中,無所遁形。
但他沒有絕望。
他想了想,鄭重說道:“我可以死!在過堂之前死得干干凈凈,如此一來,誰都不牽連。也免了上刑場被千刀萬剮?!?/p>
他是殺官。
而且還是在京城,在天子腳下殺官。
估摸皇帝能氣死。
他這種情況,肯定要明正典刑,凌遲處死。大乾的律法就是這么嚴苛。為震懾人心,律法不嚴苛不足以威懾。
陳觀樓微微挑眉,倒是沒有反對這個提議。
反正都要死,早死晚死差不多。
“你還有什么遺言?”
屈遠眼巴巴的望著陳觀樓,“我就想知道,王御史死沒死。若是他沒死,我,我不甘心!”
陳觀樓哦了一聲,“暫時還不清楚,估摸還沒死吧?!?/p>
屈遠大失所望。
“我特意在劍上涂了金汁,他竟然沒死嗎?怎么如此命大?!?/p>
屈遠不甘心??!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誠不欺人。
金汁就是糞便。
傷口被糞便感染,可想而知情況會有多糟糕。
陳觀樓說道:“我會幫你打聽一二。這幾天你安心坐監,莫要鬧騰。會有人給你治傷?!?/p>
屈遠點點頭,“我死后,大人的恩情只能留到來世再報!下輩子,我做牛做馬報答大人?!?/p>
“我不需要你這樣的牛馬!一根筋的玩意,聽不懂人話,只會闖禍。我留著你這樣的牛馬,純純是給自已找麻煩?!?/p>
陳觀樓毫不掩飾對屈遠的嫌棄。
他佩服對方是條好漢,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是個有原則的人。
但他真看不上對方的腦子,那股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執拗勁。做事全憑一股莽勁,從不動腦子。
你說他沒腦子吧,他也知道踩點跟蹤,選擇時機下手。
你說他有腦子吧,做事又一個勁,完全就是不管不顧,大不了就去死!
很難評!
跟這種人相處,只能遠著。但凡靠近一點,別管什么關系,朋友,兄弟,夫妻,父子,都會被牽連,無窮無盡的麻煩……
不過,自個要是有麻煩,對方也是真能不顧一切幫忙。
雙刃劍!
端看如何把握距離尺度!十分考驗個人手段。
屈遠很憋屈,很羞愧,竟然被恩人嫌棄了。
的確,他的本事跟恩人比起來,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他給恩人當牛做馬,都是添麻煩。
他感到自責,羞愧。
“可我沒有錢。”
“我又不要你錢?!标愑^樓嗤笑一聲,“你別忘了,當初你出獄,還是我給你準備的行李和銀兩?!?/p>
“陳獄丞,我對不起你?!?/p>
屈遠掙扎著起來,跪在地上,不顧身上的傷勢,硬生生磕了三個頭。
“我這輩子只給父母磕頭,給曾老爺磕頭,給師父磕頭。這回,應該是我最后一次磕頭。還請陳獄丞大人有大量,原諒我的無能和拖累。你放心,我一定死的干干凈凈。”
陳觀樓嗯了一聲,“沒讓你死的時候,你別自作主張,壞了我的好事。你膽敢私自去死,我將你鞭尸,挫骨揚灰。沒腦子,就別東想西想,別自已拿主意。聽清楚了嗎?”
屈遠好生委屈。
他覺著自已挺聰明的。
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答應下來,保證不會擅作主張,輕易去死。一定會在得到許可的時候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