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間談話室，那位政法委辦公室的李副主任，面對同樣的問題，表現得比趙德?！版偠ā币恍?。
但也很快漏洞百出。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夾克，梳著整齊的背頭，起初還試圖維持體面，蹺著腿，面帶職業性的微笑。
當談話的紀委干部將清晰的報銷憑證復印件，以及酒店、課堂均無他三人記錄的證據擺到他面前時，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看了好幾秒，喉結動了動。
“這個……可能是我當時工作疏忽，填報名單的時候出了紕漏，誤把趙德海的名字報上去了?！?/p>
李副主任改了口，語氣變得含糊，“至于費用，都是按照既有流程走的，財務那邊審核通過的，我也就是按程序辦事。”
“工作疏忽？”紀委干部盯著他，手指點了點那份參訓人員資格要求文件，
“李副主任，這是‘政法系統骨干業務培訓’，趙德海同志是司機，屬于工勤編制，他符合哪一條‘骨干’標準？”
“你這個‘疏忽’，未免太離譜了吧？當時具體是誰簽字批準他參訓并同意報銷的？”
李副主任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神躲閃：“簽字……就是正常的分管領導批的?！?/p>
“時間久了，具體文件我要回去查查……”
“不用查了，”紀委干部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單據，“報銷單上，分管辦公室工作的領導審批欄，簽的是你的名字。你怎么解釋？”
“我……我……”李副主任被將了一軍，臉色漲紅，支支吾吾了半天，終于把心一橫，低聲說，“領導，這事……當時分管領導可能……可能口頭同意過，我才敢辦的?！?/p>
“具體情況，我真的就是執行?！?/p>
兩個關鍵人員的口供，一個驚慌失措、語無倫次，一個強作鎮定、推諉甩鍋。
雖然都有遮掩，但虛報經費、違規安排司機參訓并套取資金的事實已基本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慌亂和互相推諉，暴露了這件事背后絕非簡單的“工作疏忽”，而很可能是有意為之的集體行為。
目的就是利用培訓經費的漏洞進行利益輸送或套取現金。
方靜將初步談話情況向羅澤凱匯報后，羅澤凱站在辦公桌后，雙手撐著桌面，沉思片刻，指示道：
“固定好現有證據和口供?！?/p>
“這件事不要急于定性，但要讓他們感覺到壓力，睡不著覺?！?/p>
“重點查那筆被套取的經費最終流向，是直接分給了個人，還是進入了某些小金庫，或者流向了其他地方?！?/p>
“同時，以此為契機，加大對政法委近三年所有培訓經費、專項經費的審計力度，看還有沒有類似問題。”
“另外，對趙德海的其他問題，比如那些來源不明的現金存款、與別墅裝修款的關聯，結合這次談話施加的壓力，尋找突破口?！?/p>
“明白。”方靜領命而去。
督導組在政法委的審計和談話工作持續深入，如同梳子般梳理著這個系統的每一個角落。
毛銳表面依舊鎮定，每天按時上下班，配合督導組調閱資料。
但羅澤凱通過楊麗和方靜的反饋，能感覺到政法委內部的氣氛日益微妙。
一些中層干部在接受談話時，眼神閃爍，回答問題前總要停頓幾秒；
平時午休時常聚在毛銳辦公室門口的幾個人，最近也明顯減少了公開接觸，走廊里相遇都只是匆匆點頭。
就在督導組進駐第五天的夜晚，羅澤凱桌上的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突兀地再次響起。
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仿佛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這次，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經過加密處理、無法識別的號碼。
羅澤凱心頭一凜，迅速接起：“你好，我是羅澤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低沉而平穩的男聲。
聽不出具體年齡，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權威感：
“羅澤凱同志，你好。我是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呂驍戰。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這個稱謂如此直接地從聽筒里傳來，羅澤凱的心臟還是驟然收緊了一下。
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用力。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好，呂司長，請講。”
“關于北陽省，特別是蒼嶺市政法系統相關問題的初步材料，我們已經收到并進行了研究?！?/p>
“你和你同志們的階段性工作，為我們的整體研判提供了重要參考。”
呂驍戰的措辭嚴謹而克制，沒有任何寒暄，“現在有幾方面情況需要與你同步，并希望你配合。”
“請指示?！绷_澤凱的聲音不自覺地更加肅穆，身體也坐直了。
“第一，關于省政法委書記丁泛舟同志的相關線索，我們已在更高層面立案并展開初步核實?！?/p>
“你之前材料中提到的省紀委某副處級干部的異常資金問題，調查已有進展，資金來源與丁泛舟妻子的特定社會活動存在可疑關聯?！?/p>
“此事高度敏感，你方無需、也切忌直接觸碰，但需心中有數。”
“明白?！绷_澤凱屏住呼吸，迅速消化著這個重磅信息。
“第二，你正在進行的對毛銳及其身邊人的調查，取得的進展很重要?！?/p>
“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丁泛舟方面很可能已察覺風險，并可能通過其在省內的力量，對蒼嶺施加更大壓力?！?/p>
“甚至采取極端手段干擾調查、威脅辦案人員安全或銷毀證據?！?/p>
“你們必須提高警惕，做好防范，確保調查核心人員和關鍵證據的絕對安全。”
羅澤凱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沉聲道：“是，我們一定加強戒備，確保萬無一失。”
“第三，”呂驍戰的語氣稍稍放緩，但內容卻更顯關鍵，
“為了在適當時機形成決定性突破，我們可能需要你方提供更為具體、直接的關鍵證據或證人。”
“這需要你在現有調查基礎上，進行更有針對性的深度挖掘和準備，并確保信息渠道的絕對保密和安全?！?/p>
“屆時，我們會通過安全渠道與你直接聯系?！?/p>
羅澤凱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這是要求他不僅要把毛銳查透，更要深挖其與丁泛舟之間可能存在的直接證據鏈，為最終的收網做好準備。
“我明白。我們會盡全力，尋找并固定相關證據?！彼敛华q豫地回答。
“很好。”對方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羅澤凱同志，你們現在身處斗爭一線，壓力可想而知。”
“但請記住，你們不是孤軍奮戰?！?/p>
“中央對北陽的問題高度重視，決心是堅定的?！?/p>
“你們當前的任務，就是頂住壓力，查實問題，固定證據，穩住蒼嶺的局面?！?/p>
“任何關于工作進展或突發情況的緊急匯報，仍可通過你原有的保密渠道進行，我們會關注?！?/p>
“保持鎮定，注意安全?！?/p>
“是！堅決完成任務！”羅澤凱鏗鏘有力地回答。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忙音。
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剛才的通話內容仿佛還在空氣中回蕩。
只有空調系統發出低微的嗡鳴。
羅澤凱握著尚有微微余溫的話筒，站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鐘，胸膛微微起伏。
中紀委的直接來電，信息量巨大。
既明確了上層的決心和動作，也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更預警了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這通電話，如同在他耳邊敲響的戰鼓，也像一劑強心針，驅散了連日鏖戰的疲憊。
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這場戰役的全局和自身肩負的使命。
他放下電話，轉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燈火闌珊，一片靜謐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涌動。
遠處政法委辦公樓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不知是誰在加班，還是在謀劃著什么。
他知道，從現在起，斗爭的層級和危險性都陡然升高。
丁泛舟一旦察覺來自最高層的直接壓力，其反撲必將更加瘋狂和不擇手段。
而他羅澤凱，以及他的督導組，將直接站在風暴眼的最中央。
他猛地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目光銳利如刀，先前臉上的凝重已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原有的計劃必須加快，防守必須更加嚴密，進攻的矛頭必須更加精準。他需要立刻重新部署。
他拿起內線電話，對方靜和楊麗只沉聲說了一句話：“馬上過來，有重要情況?！?/p>
“是?！?/p>
羅澤凱知道，接下來的時刻，才是最考驗意志、智慧和勇氣的真正較量。
獵網已經張開。
而獵物，也即將做出最兇猛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