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如鶴回京述職，身邊帶著三百士卒。

　　時隔好幾年，再次領(lǐng)略南方的富庶繁榮，讓費如鶴心里頗為感慨。

　　他之前一直駐扎在大同，雖然民生迅速恢復(fù)，但跟黃河以南地區(qū)相比，還是顯得人口過于稀少。畢竟，山西曾持續(xù)干旱十年，遭到西北流寇、大明官兵、滿洲韃子的反復(fù)蹂躪。

　　聽說徐穎主政江蘇，費如鶴便在揚州停下。

　　護衛(wèi)部隊不得隨意進城，士卒們被留在城外駐扎，費如鶴只帶著幾個親衛(wèi)入城去。

　　徐穎聽說費如鶴來了，連忙前去迎接，兩人在大街上相遇。

　　“哈哈，老徐，你也成封疆大吏了。”費如鶴還沒走近就大笑起來。

　　徐穎面帶微笑，戲言道：“你是帶兵武將，述職途中私會一省主官，放在前明可是要被彈劾的。”

　　“誰愛彈劾，便彈劾去，老子來見故友都不行？”費如鶴才不管這些。

　　這貨在山西待了好幾年，屬于絕對的土皇帝，地方官員把他當(dāng)老祖宗供著。脾氣肯定見長了，天不怕地不怕，還寫信讓他一個族兄，前往山西邊境去做皮貨生意。

　　違規(guī)，但不違法。

　　他沒有利用麾下士卒經(jīng)商，也正常的繳納稅款。但他的族兄能夠生意興隆，少不得借了費如鶴的威勢。

　　這跟甘棠淑讓親家經(jīng)商很相似，區(qū)別在于，甘棠淑附帶有違法操作。

　　比如串通江蘇鹽務(wù)廳，將一個山西鹽商弄倒閉，再把山西鹽商的販鹽許可證，以超低價過戶給自己的親家（各省鹽業(yè)牌照有定額，增發(fā)牌照需要商部批復(fù)、內(nèi)閣簽名）。而且，他那個親家沒有運輸船隊，運鹽資質(zhì)就不可能達標(biāo)，剛開始還得對外雇傭運輸隊。

　　費如鶴就聰明得多，他不去碰鹽政，也不去碰田政，只是讓族兄販運皮貨。

　　別小看皮貨買賣，這玩意兒很賺錢！

　　有明一朝，高級皮毛都屬于奢侈品。特別是紫貂、海獺、猞猁等皮毛，平民是禁止享用的，大明朝廷前后四次重申禁令。一直到隆慶年間，由于俺答封貢，來自草原的皮貨才多起來，價格稍微有所下降，但韃子造反又導(dǎo)致皮價暴漲。

　　即便現(xiàn)在蒙古、東北的商路已通，皮貨價格持續(xù)下降，但想在南京買一塊紫貂皮，價錢至少也在三百兩以上。品相絕佳的紫貂皮，動輒五百兩往上走，賣出上千兩銀子都有可能，而且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大宗的皮貨貿(mào)易，還是以羊皮為主，珍貴皮毛的捕獲量太少了。

　　為了彌補高檔貨的市場缺口，許多蒙古部落絞盡腦汁，盯上了全世界最兇狠的貓咪——兔猻。

　　這幾年，兔猻的皮毛價格也被炒起來，運到南京至少二百兩銀子起價。

　　另外，臺灣島和海南島，皮貨貿(mào)易也興盛無比。臺灣梅花鹿，瓊州坡鹿，大量遭到捕殺。這放在后世，屬于破壞生態(tài)的行為，擱在如今卻有利于開發(fā)邊疆。

　　就比如黑龍江都司，還沒真正設(shè)立起來，最先響應(yīng)的居然是商賈。因為黑龍江、松花江流域，可以獲得最珍貴的皮毛，紫貂皮和海獺皮都來自那邊。消息靈通的商人，已經(jīng)在遼寧聚集了，只等著跟隨軍隊前往哈爾濱開設(shè)貿(mào)易站。

　　一路來到布政司衙門的后宅，費如鶴叫人取來禮物：“這是瑪瑙（兔猻）裘，送給弟妹的。”

　　徐穎掃了一眼，此裘極為精美，至少要三張兔猻皮制作，工費也不會便宜，在南方地區(qū)的售價，肯定超過了一千兩。他連忙擺手說：“禮物太過貴重，我不能收下。”

　　費如鶴笑道：“還沒到揚州，我就聽說你成了江蘇官屠。怕個甚？等回了南京，我就給陛下一張禮單，把送出去的禮物，還有送給了哪個，都讓陛下親自過目。放心，不會給你惹麻煩，老朋友見面還不能送禮了？”

　　徐穎依舊搖頭：“心意我領(lǐng)了，但禮物不能收。”

　　“你們這些人，真是沒勁！”

　　費如鶴嘀咕一句，也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大搖大擺走進客廳坐下。

　　徐穎親自給費如鶴沏茶，問道：“塞外局勢不穩(wěn)？”

　　費如鶴說：“山陜這邊倒沒什么，也就李自成跟各部混戰(zhàn)，隔著大漠戈壁，漠北的喀爾喀蒙古打不過來。河北和遼寧的北方草原，姑且叫做漠東蒙古，如今卻是熱鬧得很，喀爾喀蒙古打過來了。”

　　“漠北蒙古人竟然有力南下？”徐穎頗為吃驚。

　　費如鶴說道：“漠南、漠東蒙古各部，被滿洲韃子分而治之，如今又互相功伐多年，早就打得人丁稀少、疲憊不堪。漠北的喀爾喀蒙古，卻一直不受韃子控制。喀爾喀七部，本就以土謝圖部為首，車臣部又曾遭受韃子重創(chuàng)。土謝圖汗袞布，趁機吞并了車臣部，又武力降服其他六部。統(tǒng)一漠北之后，袞布就朝著東邊和南邊擴張。”

　　“東邊，袞布吞并了阿魯科爾沁（呼倫貝爾一帶）。”

　　“南邊，巴林部已經(jīng)被吞并了一支，扎魯特部也在遭受攻擊。扎魯特蒙古，一直在跟科爾沁打仗，腹背受敵之下，干脆徹底歸順了袞布。”

　　漠北蒙古，大致可以理解為外蒙古地區(qū)。

　　大明嘉靖年間，喀爾喀蒙古左翼，南遷到大興安嶺的西拉木倫河流域，被稱為“內(nèi)喀爾喀五部”。經(jīng)過多年混戰(zhàn)，現(xiàn)在只剩巴林和扎魯特兩部。其中，巴林部的地盤最南可至赤峰，已經(jīng)跟大同中國接壤。而扎魯特蒙古的地盤，最南方已經(jīng)挨著通遼，跟科爾沁蒙古接壤。

　　而嘉靖年間，留在漠北的喀爾喀右翼，逐漸統(tǒng)一了整個外蒙古地區(qū)。并分給七個兒子治理，叫做“外喀爾喀七部”。

　　如今，外喀爾喀七部的首領(lǐng)、土謝圖汗袞布，趁著滿清覆滅，而大同軍還未北上的空隙，已經(jīng)開始了瘋狂的擴張。只剩兩部的內(nèi)喀爾喀蒙古，本就被其他部落圍攻，干脆轉(zhuǎn)身投靠到袞布的麾下，反正他們一百年前本就是一家。

　　費如鶴繼續(xù)說道：“袞布還有些怕事，主動譴使南下，請求我大同皇帝的冊封。可使者走到半路，袞布就病死了，死于征討嫩科爾沁的途中。其子察琿多爾濟繼位，自封‘信仰和力量兼?zhèn)涞耐啐R賚土謝圖汗’，揚言要為父報仇，還說自己要做全蒙古的大汗。”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徐穎評價說。

　　喀爾喀蒙古的老汗袞布，雖然大肆擴張，但心里還知道害怕。即將跟中國的地盤接壤時，立即派出使者請求冊封。

　　可這位新汗察琿多爾濟，純屬一個愣頭青，根本不把中國放在眼里，還直接喊出要做全蒙古的大汗。就憑這句口號，中國也必須出兵去打！

　　不過，話又說回來，喀爾喀新汗察琿多爾濟，軍事能力確實非常牛逼。

　　歷史上，康熙那么多兒子里面，只有一個起的是蒙古名字。還是大玉兒親自取的名，叫做愛新覺羅·賽因察渾。賽因是察琿多爾濟的宗教汗名，察渾直接來自察琿多爾濟的名字。大玉兒這么做有兩個意思，一是希望孫子可以像察琿多爾濟那么強壯，二是提醒康熙，要警惕察琿多爾濟的擴張。

　　費如鶴說道：“我這次回京述職，就是商量對草原用兵之事。不僅要打仗，還得招撫各部，需要派很多使節(jié)北上。”

　　喀爾喀蒙古的擴張，西邊被卡在陰山一線，東邊已經(jīng)快到赤峰和通遼。不論如何，朝廷都不能坐視不管。

　　費如鶴又說：“這喀爾喀蒙古，還跟羅剎鬼有勾結(jié)，土謝圖汗身邊有支龍騎兵親衛(wèi)！”

　　“如此更該重擊！”徐穎說道。

　　其實吧，也沒有那么嚴(yán)重。

　　喀爾喀蒙古與俄羅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jīng)接觸。雙方的關(guān)系很復(fù)雜，一方面是商業(yè)交流不斷加深，一方面是領(lǐng)地糾紛日趨嚴(yán)重。被哥薩克侵占土地的布里亞特蒙古，就是喀爾喀蒙古的附屬勢力。

　　正在東擴的俄羅斯人，從喀爾喀蒙古購買到大量皮毛和戰(zhàn)馬，已經(jīng)成為喀爾喀蒙古最大的外貿(mào)伙伴。與此同時，又出售火槍、火藥給喀爾喀蒙古。甚至還賣了幾門小炮，就是裝在哥薩克船上那種，炮管只有小腿那么粗。

　　聊了一陣軍事，費如鶴又說：“我那兩個崽子，全都被皇城學(xué)校淘汰了。你家的呢？”

　　徐穎說道：“一子一女，皆在皇城學(xué)校讀書。”

　　“他娘的，人比人，氣死人！”費如鶴沒好氣道。

　　徐穎勸道：“不必介懷，我那女兒也快被淘汰了，皇城學(xué)校里全是神童，爭不過實屬正常得很。”

　　費如鶴突然又笑起來：“嘿嘿，張鐵牛那廝的兒女，比我那對兒女還不如。有他墊底，我也不算丟臉，下次見面還能戲耍他。”

　　徐穎突然回過神來：“如果招撫草原各部，一起攻打喀爾喀蒙古，需不需要把李自成也招撫了？”

　　“那就要看陛下的意思，”費如鶴說道，“過去了好些年，什么事情都淡了，有一股漢人勢力在河套不容易。依我看，還是招撫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