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從高棉王室的權力結構,到運河沿線的地緣博弈,再到鷹醬可能采取的破壞手段,每一個細節都被反復推演、論證。
李凡全程沒怎么說話,但該記的,一個字不落地全刻進了腦子里。
散會后,眾人魚貫而出。
王文林從李凡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么,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劉少將更干脆,直接繞著李凡走,全程不敢對視。
老首長走在最后面,等人都散了,他才慢悠悠地踱到李凡身邊,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送你上飛機。”
專機坪就在西山基地的后方,一架白色涂裝的公務機已經停在跑道上,引擎低沉地轉著。
秦瑤比他們先到,正站在舷梯旁邊,手里抱著一個文件夾,腰桿挺得筆直,風吹動她的短發,整個人像一把剛剛開封的新刀。
老首長在舷梯前停下腳步,背對著秦瑤,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李凡能聽見。
“高棉那邊不比負漢國,表面上歌舞升平,底下全是暗流。各方勢力攪在一起,比戰場還臟。你去了,萬事當心。”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命是第一位的,比什么都重要。運河沒了可以重修,你小子要是折在那兒,老子跟誰喝酒去?”
李凡咧嘴一笑:“首長,您放心。閻王爺收不了我,他廟太小。”
“滾蛋。”老首長罵了一聲,嘴角卻翹了起來。
他往秦瑤那邊瞟了一眼,又湊近了些:“還有,秦瑤這丫頭,是秦老的孫女,能力沒的說,但心氣高,眼睛長在腦門上。你得想辦法把她給鎮住,不然以后她騎到你頭上,你這個大使就成了擺設。”
“我盡量。”
“別盡量,要做到。”
老首長說完,沒再多留,轉身就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丟了一句:“到了給我打電話。”
“得嘞。”
李凡提著行囊,三步兩步上了舷梯。
機艙內部比他想象的要寬敞,真皮座椅,實木桌板,還有一個迷你吧臺,該有的都有。
秦瑤已經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了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什么。
聽到李凡的腳步聲,她頭也沒抬。
李凡隨便挑了個位子坐下,把行囊往旁邊一擱,靠著椅背,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等機身平穩后,秦瑤合上電腦,從旁邊拿出一個厚得跟磚頭差不多的文件袋,走到李凡面前,放在了桌上。
“李將軍,這是高棉王室、政府及軍方主要人物的背景檔案,以及未來一周的行程安排。”她的口吻公事公辦,連多余的表情都沒有,“您有三個小時,請盡快熟悉。”
說完,她轉身回了自已的座位。
李凡低頭看了一眼那摞資料,少說也有兩百頁。
他拿起來掂了掂,然后......
放到了一邊。
閉上眼。
秦瑤從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這一幕。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分鐘過去了,李凡沒有翻資料的意思。
兩分鐘過去了,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像是要睡著了。
秦瑤坐不住了。
她起身走過來,站在李凡對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李將軍。”
李凡睜開一只眼。
“高棉的局勢遠比您想象的復雜。王室、軍方、親鷹醬派、親龍國派,四股力量互相牽制。您連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到了那邊怎么開展工作?”
她頓了一下,措辭克制但態度很明確:“我希望您能認真對待。”
李凡把兩只眼睛都睜開了,歪著頭看她。
“不用看了。”
“什么?”
“里面的人,我都知道。”
秦瑤愣了一秒,以為自已聽錯了。
“您說什么?”
“我說,這些人的資料我都知道。”李凡用下巴點了點那摞文件,“包括他們的履歷、家庭背景、政治立場,甚至一些沒寫在紙面上的東西。”
秦瑤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悅。
在她的認知里,這種話只有兩種人會說!
天才,或者騙子!
而以她對李凡“武夫”的刻板印象,答案不言自明。
“李將軍,我知道您軍事能力出眾,但情報分析是另一個領域。這份資料是外交部和軍情局聯合整理的最新版本,很多內容是今天凌晨才更新的,您不可能......”
“高棉國防部長,素萬那·占塔拉。”李凡打斷了她。
秦瑤的話卡在了嗓子里。
“五十七歲,生于金邊東郊的一個軍人家庭。父親是紅色高棉時期的團級軍官,七九年被月蘭軍擊斃。他本人畢業于高盧雞圣西爾軍校,主修裝甲戰術。”
李凡說得不急不慢,像在念菜單。
“回國后從營長做起,一路爬到國防部長的位子,用了二十三年。表面上是王室的鐵桿支持者,實際上跟現任首相的三兒子,有很深的私人交情。”
秦瑤的瞳孔開始收縮。
“他有高血壓和輕度糖尿病,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在府邸后花園打太極拳,據說是跟一個龍國師傅學的,打得不怎么樣。”
“還有!”李凡看了秦瑤一眼,“他在暹粒省養了個情人,是個舞蹈演員,今年二十四歲,兩人有一個三歲的私生子。”
“這件事,王室知道但裝不知道,他老婆知道但裝不知道,唯一真不知道的,是他自已以為沒人知道。”
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李凡的嘴角帶上了一絲促狹。
秦瑤已經顧不上維持表情管理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摞資料,手指飛快地翻到占塔拉那一頁。
履歷、政治背景、家庭情況……
一條一條對下去。
李凡說的每一個字,跟資料上寫的分毫不差。
而關于情人和私生子的部分。
資料的最后一頁,用紅色標注的“最高機密”欄目里,確實有這么一條。
這條信息是今天凌晨兩點,軍情局的外勤站剛剛發回來的。
她抬起頭,眼神變了。
不是不悅,也不是質疑,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震動。
“你怎么……”她甚至忘了用敬稱。
李凡聳了聳肩:“記性好,這些東西,老首長在出發前就給我看過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描淡寫。
秦瑤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后默默地合上了資料,退回了自已的座位。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
過目不忘?不對,就算過目不忘,那個情人的信息是今天凌晨才更新的,他根本沒有接觸過這份資料的最終版,他是怎么知道的?
這個男人的情報來源,比外交部還快?
難不成,真是剛才他跟老首長接觸期間,通過有限且短暫的時間記住的?
她第一次覺得,自已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
但秦瑤畢竟是秦瑤。
短暫的失態之后,她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了一份精心制作的PPT,走回了李凡面前。
“既然您在情報方面不需要我操心,那我們來聊聊另一件事。”
她把電腦轉向李凡,屏幕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行程和注意事項。
“落地之后,高棉方面會舉行正式的歡迎儀式,屆時會有王室代表、軍方代表和媒體記者出席。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會被鏡頭捕捉。”
“所以,”她翻到下一頁,上面列著各種外交場合的禮儀規范,“我需要跟您確認幾件事。”
“第一,見到王室成員時,行合十禮,雙手高度不能超過眉心。”
“第二,與首相握手時,力度適中,時間不超過三秒。”
“第三,發言稿我已經準備好了,您只需要照著念就行,不要臨場發揮。”
“第四......”
“停!”李凡抬起手。
秦瑤的嘴定在半張的狀態。
“秦助理。”李凡的語氣很平,“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當豺狼向你露出獠牙的時候,你是跟它講道理,還是用獵槍告訴它誰才是主人?”
秦瑤眉頭緊鎖。
“外交不是非黑即白的,李將軍。國際關系的本質是利益交換和妥協,很多時候需要在灰色地帶尋找平衡......”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沒有灰色。”
李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的外交方式很簡單!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高棉方面請我去,不是讓我去跳交際舞的,是讓我去鎮場子的。”
“你的專業我尊重,但別試圖把我變成一個提線木偶。發言稿我可以看,但我不照著念。”
“至于見誰行什么禮,握手幾秒鐘......”他拍了拍秦瑤的電腦,“這些規矩我比你清楚,你不用操心。”
秦瑤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張了幾次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她發現了一個讓她很不舒服的事實,這個男人不是莽夫!
他只是不屑于用她的方式做事。
這比莽夫更難對付。
機艙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引擎持續的嗡鳴。
秦瑤回到座位上,盯著窗外的云層發呆。
她引以為傲的專業素養,在這個男人面前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她不服氣。
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一個多小時后,機長的聲音從廣播里傳出來。
“各位乘客,飛機即將開始降落,目的地,高棉王國金邊國際機場。請系好安全帶。”
秦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職業裝,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職業面孔。
“李將軍,接機儀式三十分鐘后開始。高棉外交部的副部長會親自來接,同行的還有駐高棉使館的工作人員。”
她走到李凡面前,語氣平靜但透著一股較勁的味道。
“到了那邊,您就知道了,拳頭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李凡扣好安全帶,透過舷窗往下看。
金邊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湄公河蜿蜒穿城而過,兩岸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和大片的熱帶植被。
他嘴角一翹。
“如果有拳頭解決不了的問題,那一定是處理問題的人拳頭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