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男子出現的那一刻起，龍文牧就認出了這張面孔。
    深埋在心底，鮮有對人吐露。
    三年前，火光中，有人立在火焰中，背后是敞開的巨大門扉。
    三年后，同樣的人，立在門扉之前。
    四周燃起了火光，妖獸奔襲傾吐的火焰點燃了天幕山脈。
    火光環繞，叢林開始熊熊燃燒。
    火焰的光亮照亮這片極夜之地。
    “天……妖……”龍文牧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細語。
    這一月來獸潮不斷，妖獸變得不再安定……這種持續了數月的異變，就好像，有某種強大的存在后方驅趕……
    什么樣的存在能引起獸潮。
    時至此刻，當這道人影現身，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明朗。
    男子在萬獸的“朝拜”下，靜立在門扉之前。
    “第三處地方，終于被我找到了。”
    他的自言自語聲音不重，但是好像是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沉沉的威壓伴隨著聲音，又亦如厚重云層下的滾雷。
    月姓一脈，龍姓一脈，而這里……是第三處地方。
    墜落在地的古博善被人攙扶起來。
    披頭散發的墨幽琳驚駭的警惕那道身影。
    強如古博善，強如在這片大陸能名列前茅的墨幽琳，在那個男子的面前都是那么無力和驚亂。
    火焰愈燃愈烈，血色的光輝直通天際。男子弓下身去，背后的衣衫率先炸裂。
    他的身軀開始膨脹，衣衫變為碎片。皮膚上生長出無數的暗紅鱗片，人之軀，膨脹為幾十丈。
    身軀不再像是人，生出分叉的兩條巨尾，四肢化為利爪。頭頂的九個紅點，分別從中生長出九個龍形的頭顱。
    從幾十丈變為幾百丈，厚重的鱗片披在那山岳巨大的兇獸身上。
    他的身軀盤踞在地，一片片屋舍被推倒。
    所有人都呆滯的看著。
    那個頭頂天，腳踩地的龐然大物與尋常的妖獸截然不同。宛如龍軀般的身體，九個龍頭。分叉的巨尾每一次擺動，掀起狂暴的罡風。
    那是龍，九首之龍！
    “這是……什么……”墨幽琳面無血色的看著那個屹立在門扉前的巨獸。
    即便強如她，渾身都忍不住顫抖。
    那巨獸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比天威更甚，光是站在旁邊，都快被這股壓力給碾碎。
    古博善面無血色，嘴角還掛著鮮紅的血痕。
    神色迷離的一字一頓：“天妖……九嬰……”
    上古之時，十二天妖禍世。傳言天妖之中有龍，生九首，其名為九嬰……
    龍脈本兇殘，而九嬰是龍脈之祖，是真正的古龍。
    “退！離開此地！”墨幽琳再沒有之前的矜持，號令一發，當即往遠處飛速遁走。
    天妖……
    從最開始的疑惑后，她當然認出了這是天妖。
    只是為什么天妖會出現，難不成之前的種種獸潮都因為這頭天妖而起？
    天妖為何會現身在此？圣靈大陸上怎么會有天妖？
    墨幽琳強大，但那也是在人族中而言。
    上古十二天妖險些滅世，每尊天妖都有著毀天滅地之力。
    墨幽琳再強，也不可能認為自己有對付天妖的能力。
    傳言在上古，人族為了對付天妖，成片的上品天妖師隕落。
    與那些傳言相比，她即便是上品天妖師，也不過區區一人。若是和天妖相抗，哪有活路。
    有天妖在此，留在這兒，每時每刻都有性命之危。
    她垂涎千靈雪的源石，但是絕不敢再在天妖面前有什么動作，此刻逃命都還來不及。
    黑龍殿的眾人哪還管那么許多，莫說墨幽琳有令，即便沒有命令也唯有逃命而已。
    墨幽琳的號令讓這些人回過神，一道道流光飛馳向遠方。
    墓之一族的人在后退，緋烈和長孫候也急忙逃回千靈雪等人的身邊。
    這兩個在以往幾乎無所懼怕的天妖師，如今皆都臉色煞白。
    所有在天妖周圍的人都在后退。
    “三年了……”那聲音猶如地獄響起的低吼。
    古博善被人攙扶著朝后方退去。
    “我找到你了……”厲鬼在地獄里磨礪爪牙。
    屋舍被烈火點燃，人群驚叫著奔逃。
    “我誓要親手殺你……”
    九嬰立于古墓門扉前，九個龍頭高昂。
    但凡見天妖之人，無不后撤。
    緋烈本想讓所有人后退，尋找逃脫之路。身邊突然有道身影飛竄了出去。
    緋烈頓時回過神，見到奔襲而出的人，恍然大驚。
    “回來！”
    人間煉獄，與那時候沒有任何的兩樣。
    那一次他逃了，悔恨了三年……
    “龍小子！”
    如果時間能夠倒轉，他寧愿跟所有人死在狼山之上！
    沒有人來得及阻止。
    癱倒的建筑，熊熊的烈火，嘶吼的獸群。
    所有人都在后撤，只有一道身影沖向那猙獰的巨獸。
    龍文牧的面目比九嬰更猙獰，淺隱刀拖帶著冰火的刀光。
    三年前他因為膽怯逃走了，那種隱藏的不甘與憤怒烙印進靈魂的最深處。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人在自己眼前隕去，自己卻背對著那片死亡逃走，那是一輩子無法洗去的悔意。
    九嬰，當年屠滅狼山的罪魁禍首。
    就是這頭兇獸。
    當年龍文牧親眼看見這頭兇獸帶來絕對的死亡。
    過去了三年，當再次親眼見到九嬰之時。龍文牧腦海的理智頃刻便蕩然無存。
    緋烈等人想要阻止他都已經來不及，即便朝著他追去，也已經遲了。
    龍文牧雙眼赤紅如血，凌空躍起，淺隱刀拖著十幾丈長的刀光轟然斬落。
    沖向天妖，會有什么樣的后果他已經不去想。腦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頭。
    殺了它！
    天妖也好，天神也罷，縱然是那諸天神佛，也要將其斬殺刀下！
    以前的他，無論何時都保持著理智，唯有此刻是例外。
    聽不見下方緋烈、千靈雪等人的喊叫，聽不見古博善等人的吶喊。
    眼里只剩下天妖，刀光斬下，冰火之力催生到了極致。
    冰與火的雙重法則交匯，催化出驚天刀芒。
    偌大的刀芒斬向天妖九嬰。
    直至此刻，九嬰都未曾有過任何的反應。
    刀芒撞上了一層像是屏障般的東西，龍文牧傾盡全力的一刀就此泯滅，沒有觸碰到九嬰分毫。
    那層屏障般的東西是領域，領域擴張，眼看著便朝龍文牧撞了過來。
    沒有任何多余的反應時間，龍文牧催動出無塵花的領域。
    然而兩種領域之力碰撞，無塵花的領域頓時崩碎。
    龍文牧被九嬰的領域籠罩的時候，悶哼了一聲，渾身的力量都被瞬間抽干了，連生命都在流逝。
    口中發出低吼，渾身顯露出妖獸的痕跡。
    妖化！
    頂著天妖的領域，妖化施展。
    然而妖化施展還不到片刻，妖化的痕跡突然消失，再次失去了力量。
    就是這種領域……
    地妖有領域，天妖也有。
    每種領域司掌不同的力量，而九嬰之力，帶來的是絕對的死亡。
    當初就是這種領域之下，將死亡與毀滅帶來人間。縱然是妖師都無法抵御。
    龍文牧渾身的力量被抽干，他的余光看見下方草木但凡被領域覆蓋，都瞬間變得焦黃然后轉瞬死去。
    領域覆蓋的范圍，能夠奪取所有生靈的生機。
    生命的流逝他能清除感覺到……
    到頭來，自己傾盡全力，連觸碰到九嬰都做不到嗎？
    出招觸碰不到九嬰，無塵花的領域無用，連妖化都被打回原形。
    就跟狼山時候一樣的無力，一樣的只能看著，什么也做不到。這么久，什么都未曾變過。
    龍文牧知道自己快死了。
    視線越來越模糊，看見皮膚漸漸變得干癟。
    自己只要在死亡的領域當中，就沒有任何的活路。
    只是此時此刻，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明明大仇未報，自己卻要身死道消，從沒有覺得這么諷刺過。
    臨死之前，腦海里劃過了很多面孔。
    千靈雪、夜闌、云嘉、緋烈、虞大帥、嵐芷音、長孫候、緋小魚……
    每一張自己熟悉的面孔都在腦海里飛快的閃爍……直到有人從后面拖了他一把。
    龍文牧意識消散的最后，看見的古博善的面容。
    古博善拖著龍文牧飛回到緋烈等人這邊，落地后大口喘息。
    “古村長！”緋烈眾人急忙迎上，把龍文牧接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古博善沖進領域里，將龍文牧帶了出來。
    古博善是修為高深，才能在領域之中勉強支撐片刻。可此時此刻，他的狀態已經越發的不堪。
    被墨幽琳等人打傷是其一，被九嬰所傷是其二。現在的他都已經有些強弩之末的姿態。
    “這小子……”緋烈雙手托著龍文牧，眼眸不住的顫動。
    龍文牧樣子何止凄慘。
    全身溢血，皮膚樹皮般的枯皺。幾乎感覺不到氣息，好像馬上就會死去。
    所有人都在退后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沖上前去，而最后連九嬰都未曾觸碰到，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看著徹底陷入昏迷的龍文牧，緋烈冷不丁打個寒顫。
    “還有一口氣在。”古博善深深的喘息，“以他自身恢復力，盡快尋個醫師，還能有救。”
    千靈雪將龍文牧接過，面容憔悴的摟進懷里。
    “這小子，太亂來了！”緋烈責怪道。
    連天妖師都不敢靠近，他一個人沖向九嬰，這算怎么回事？
    這小子以前做事從來不失冷靜，怎么這一次就跟發了狂一樣。
    他今天這種沖動的樣子，緋烈以前從沒有見過。
    抬頭看向那龐然大物。
    連天妖都出現了，這是徹底的變天了。
    前些日子起他就有不安的預感，誰能料到，竟然是這么大的災難。
    “你們快走。”古博善催促道。
    “古村長，招呼上所有人，與我們一起走。”緋烈道。
    不幸中的萬幸是天妖根本沒有在意他們這邊，如果現在逃離，還有一線生機。
    古博善長長嘆息：“墓之一族是看守陵墓的一族，看守陵墓，便是我等的使命。”
    緋烈急得跳腳：“都什么時候了，人命關天，還管什么使命？”
    聽他這般說，古博善依舊苦澀的搖頭。
    墓之一族世世代代隱居于此，便是負責看守陵墓。
    這是這一族的使命，也是祖祖輩輩一直堅守的東西。
    縱然天妖現身，他們亦不能逃離。
    把古軒一推向緋烈等人：“我們可以與墓同存，但是我一脈之血不該就此斷絕，軒一這孩子，勞煩你等幫我照料了。”
    “我不走！”古軒一怒吼，“你們所有人都留下，為什么就我一個人要活下來！”
    古博善溫和的笑著，輕輕拍了拍古軒一的肩膀。
    是長輩對后輩的輕撫，是安慰，也是訣別。
    同時一道妖力打入古軒一的體內，封住了他的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