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石能助人提升道力，龍文牧一直沒體驗過這種事。
    況且嚴格上來說，他跟正常的修道者還是有很大不同的，所以荒石對自己究竟有沒有幫助，他心里也沒底。
    托著荒石，意識沉入幽冥，就宛如自身落入了一片漆黑的世界。萬感空冥，身心俱空，唯有雙手間那一點灼熱清晰明亮。
    在龍文牧有意的牽引下，那團灼熱中，一縷縷溫熱的細絲順著筋脈鉆進他的體內。這種感覺就像流水淌過山澗，直至匯入丹田之中。
    在那片昏冥的世界中，龍文牧隱隱約約聽見了嘩啦啦的水聲。
    記得自己在剛凝聚出道力的時候，就聽到過類似的聲音。
    在自己的丹田里，好似有一條娟細的溪流淌過。小溪自妖痕中而來，卻不知要去往何處，宛如一條細長的銀帶跨過丹田的世界。
    荒石的那絲絲灼熱匯聚進了丹田，萬流歸海般，這些灼熱慢慢的融匯進那條小小的溪流里。
    不知是不是錯覺，隨著荒石的氣息被牽引進其中，這條溪流正在緩慢的壯大。
    變得更寬，變得更長，雖然只是很朦朧的感覺，但體量確實增長了些許。
    對這條溪流，龍文牧只是覺得它和自己的道力有關，更多的就全然不知了。心想，這莫非這就是自己道力的顯化？荒石的氣息注入，能讓其增長，似乎也在證明著自己的猜想。
    隨著荒石的吸納，他意外的覺得很是舒服。那條溪流能讓人平心靜氣，帶著絲絲暖流。溪水里時常浪花卷弄，卷起的每一朵浪，都像是過往人生的碎片。
    一朵浪花拍起，花白的溪水中映照出一張稚嫩的臉，那是他還在狼山時候的事。
    夜幕的林中，老人教他如何引弓拉箭。那張慈愛的面龐猶在眼前，老人孜孜不倦，而年幼的少年哪怕手已經凍得通紅，也不愿放開那張勁弓，神情專注，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茍……
    龍文牧覺得很溫暖，就像回到了那個時候。
    又一朵浪花拍起，浪花之中，少年已經長大。仍然是狼山，依然是夜幕，不過夜幕卻被火光充斥。
    火光中，群妖亂舞，數以萬計的妖獸海潮般席卷過來。火光下，族人們在嘶吼，在哀鳴，奮不顧身的相繼撲向那九首的巨影。
    老人懷抱著少年，將前方的妖獸一頭頭斬于刀下。
    老人每一次揮刀，無不帶出血紅的微光。巨碩的大妖被劈砍成兩半，便是強橫的地妖也被攔腰而斬。老人雙目赤紅，宛如血中厲鬼。死在那把刀下的地妖不知有多少，或許十幾，又或者幾十，通往山下的路盡被妖獸的尸骸鋪滿。
    又一朵浪花泛起……
    少年看見后方飛來一道火紅的流束，那是一道火光。火光飛落時，生生燒穿了老人的腹部。
    少年驚恐的望著火光飛來的方向，他知道這道火光是來自那個九首的怪物。
    在地妖群中都毫發無傷的老人，內臟俱焚。便是這樣，老人依舊拖著殘破的身軀，帶著少年下了山，終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老人最后說，你要活下去……少年亡命般的奔逃，淚濕衣襟……但是如果時間能夠回到那個瞬間，他寧愿在那片火焰中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也不要做這一刻的懦夫……
    浪花輕輕的拍打著，每朵浪花，都是一個瞬間。
    龍文牧仿佛在一個很漫長的夢境中醒來，荒石依舊靜靜的躺在手中。
    他腦海里還縈繞著驚與悲，這種感覺悠長纏綿。他用手輕輕拂過臉頰，才發現眼下不知何時已經有了水漬。
    自己做夢了呀，又夢見了過去的事。這樣的夢境太過真實，就好像再經歷了一次人生。
    浪花聲依舊響起，龍文牧回過神，這才發現丹田里的那條小溪不知不覺中竟壯大了一些，約莫增長了原本的兩三成。
    他手中的荒石縮小了一圈，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荒石起到了效果。
    荒石能增強道力，傳言果然不虛。
    龍文牧壓下心里久久不散的那抹傷感，推門走出屋外。外面除了輪流站崗的，基本不見什么人。
    他來到了船邊，拉了拉衣領，讓涼風灌進來。略有些空洞的雙目遠眺，飛散的光景仿佛能淡去心里那抹惆悵。
    都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夢到過狼山時候的事了。每當泛起這樣的思緒，內心總是難以平靜下來。
    在船邊站了很久，他找人隨便問了一下，才得知自己吸收荒石已經過去了七天之久。
    對修煉之人來說，區區數天不過眨眼既過。那些修為高深之人，每閉關一次，興許都是數年，數十年之久。
    自己沉浸在忘我的狀態下，竟一點沒感知到外界的時間流逝。
    先去找了次米卓，又和周泰聊過，他這才又返回了自己的屋子。
    這次沒敢忘我的修煉，保有半分清醒，繼續吸收荒石。
    時間在不經意間度過，又是五天過去了，有人敲響龍文牧的屋門。
    “龍師兄，差不多到塵封谷了。”
    龍文牧睜開眼，將荒石收好，推門出去。
    航行已有十二天，此刻正飛躍在一片連綿的山脈上空，附近的景象，和當初查探圣界圖時候相差無幾。
    拿出圣界圖比對了下，果然已經接近塵封谷的所在了，相距已經不足三千里。
    小半柱香之后，空舟停在了一片霧氣籠罩的山地外圍。霧氣之下，隱約能見建筑的輪廓。如果圣界圖沒標記錯，那這片霧氣之下，便是塵封谷的駐地了。
    “來者可是云軒宗的人？”霧氣里有虎喝般的聲音傳來。
    領隊的周泰上前抱拳：“正是！”
    霧氣里飛出個中年男子，朝船上眾人打量了一下，點點頭。袖袍輕揮，云霧自然而然的被分開一道裂口。
    “隨我來。”中年男子說道。在他的帶領下，空舟緩緩駛入了那片云霧里。
    通過云霧夾縫的時候，米卓正站在龍文牧旁邊，悠悠呢喃。
    “這片霧，要我沒看錯，怕是陣法一類的。”
    “米老說這是陣法？”
    “八九不離十。誰若敢強闖進來，保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米卓認真的說。在他看來，這里面可是玄的很，就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出太多東西。
    穿過云霧，前方豁然開朗。只見一棟棟雕龍刻鳳的建筑屹立在連綿的山谷間，參差錯落的屋頂屋檐，便如同外面的山巒，好不壯觀。
    龍文牧見過丹青門的秀美，而這里，則更顯古老和威嚴。論宏偉程度，比丹青門都還強出不少。
    一座近千丈的巨大建筑前，中年男子讓后方的空舟停下。
    “無關的人在外等待，進修的隨我來。”
    龍文牧和米卓等人目光交錯了下，龍文牧主動站出來，詳細的道出來意。
    “你是來打造妖兵的？”男子聽龍文牧說完，微微蹙眉。
    “是，還請師兄通融。”龍文牧恭恭敬敬的道。
    男子頓了頓，點了下頭：“也罷，先隨我進來再說。”
    眾人在對方的帶領下，很快進了建筑里面。前來塵封谷進修的，包括米卓共有十四人，算上龍文牧也才十五。
    來到了某間大殿，殿里還有另外兩人。其中一個是個老者，身穿一件黃袍。看起來年事已高，但不見多少皺紋。鶴發童顏，白發間插有一支碧簪。
    老者微微的笑著，不住打量進來的人。
    在老者身旁，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子，兩顆齙牙時不時露出嘴唇，乍看有種賊眉鼠眼的感覺。與老者不同，此人的著裝，倒像是門中弟子。
    領路的男子將人帶到，行過禮之后就退出了門外。
    云軒宗的眾人站成一排，龍文牧在最末。老者一邊縷著胡須，一邊微笑著點頭。
    “云軒宗呀，好叫人懷念的名字。”老者主動開口了。又頓了片刻，再說道：“你們的事，老夫已經聽說了。既是圣人的意思，那老夫自不會趕你們離開。”
    眾人齊齊拱手。
    “無須多禮。”老人把手壓了壓，“老夫是塵封谷的三長老，姓封，單名一個渡字，今后你們便暫歸我的分堂之下。”
    眾人皆都肅穆，連龍文牧都不敢失了禮數。
    封渡，塵封谷的三長老，此人修為龍文牧感知不清，但單論那種深厚感，比問道然都還強不少。如果沒猜錯，這個封渡搞不好是帝陽境的強者。若真如此，塵封谷中帝陽境強者恐怕不少，這底蘊當真恐怖。
    封渡旁邊的男子開口了：“依照門規，你們雖然跟隨師尊，但仍然不算本門弟子，只是暫住于此的人。但既然是來進修，也需得遵照本門規矩。便是云軒宗的人，但凡觸犯了門規，一樣驅逐出去，絕不留情。”
    眾人連口稱是，既然來此，自然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既然是來學藝的，少不了要吃些苦。話可說在前頭，在這里學藝，可比你們想的要難許多。我們不會強迫人，若有想現在離開的，此刻便請先退出去。”男子圓滾滾的眼珠偷偷摸摸的四下打量了一圈，見沒人妄動，嘴角翹起，露出兩顆大門牙。
    “來都來了，要退早就退了，誰還等到現在。”米卓哼了聲。
    男子瞧向他，聲音有些尖細：“這么說，你們所有人都沒有退出的意思了。那從現在起，我便把你們當做自己人了。那么，先跟你們說說我們的規矩。”
    龍文牧稍微往旁邊挪開兩步，畢竟他來的目的和米卓等人不同，但也在旁邊靜靜聽著。
    “即來學藝，當然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男子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們先在此待滿五十年，進行一次考校，若是無能的人，便逐出門外。成功通過考校的人，需在我宗門繼續待滿百年，且需為我宗鑄器一千五百件，方可離去。”
    饒是心有準備，龍文牧還是不由震驚。按這意思說，需在此停留一百五十年，鑄器一千五百件，才能離開，這條件未免太苛刻了。
    但是想想其實也沒錯，塵封谷畢竟不可能不求回報的教導，那樣對塵封谷半點好處也沒有，最后教導出來的人，也未必會留在塵封谷。所以那些條件雖是苛刻了些，卻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