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日行夜息，將近十天的時間轉眼便過。
    而霧山也已經近在咫尺。
    從老康城一路奔赴霧山，路程絕對不短，能這么快到來，還是車隊行進的速度足夠快的緣故。
    龍文牧和夜闌坐在車轅上。
    “少爺，我們又來這兒了。”夜闌心有感慨的道。
    上次在霧山九死一生的經歷還歷歷在目，如今又回到了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遠遠望去，能看見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座直沖云霄的高峰，高峰上彌漫著濃厚的霧氣。
    “是呀，又回到這兒來了。”龍文牧說。
    上次離開時自己尚不是妖師，而這次再臨霧山，自己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龍公子，按照我們現在的速度，今天日落差不多就能接近山腳。歇息一晚。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清晨就能進霧山。”虞千代騎著一匹駿馬跟在龍文牧的馬車旁。
    龍文牧頷首，從乾坤環里取出幾個瓷瓶交給虞千代。
    “龍公子，這是？”
    “能驅趕妖獸的藥，涂抹在身上能規避一些弱小的妖獸和野獸。上次進霧山的時候遇到的妖獸不止一頭，小心一點總沒錯。分下去給隊伍里的人吧。”龍文牧道。
    虞千代喜笑顏開，連忙道謝收下。
    驅趕妖獸的藥，這東西虞千代還是頭一次聽說。
    等到虞千代欣喜的離開之后，龍文牧返回車廂里。
    車廂里，千靈雪和晴兒有說有笑。
    龍文牧一人扔給她們一個玉瓶。
    “什么東西？”晴兒好奇的打量。
    “驅獸香。”龍文牧簡單將驅獸香的作用說了一遍。
    晴兒好似發現了什么珍寶一樣，拿著驅獸香左看右看。嗅了嗅那刺鼻的味道，又忍不住皺眉。
    千靈雪也好奇的把玩著：“驅趕妖獸的藥，我在青云堡里也聽說過類似的東西，倒是第一次用，你居然連這個都會調配。”
    類似作用的東西，即便在青云堡里也極為稀少，誰知道龍文牧居然連這種東西都能拿得出來。
    夜闌炫耀般的也從身上掏出幾個小瓶子，在龍文牧面前晃了晃。
    “驅獸香，我也學會了。”
    龍文牧交過她調配方法，這丫頭，這段時間也不是一直閑著沒事干，倒是把驅獸香給鉆研出來了。
    直到日落之時，車隊再次停下歇息。
    現在已經是在距離山腳不足十里的地方，就如之前預料，等到天亮便可入山。
    霧山四周都是荒野，夜晚降臨給人一種深邃之感。
    車馬全部聚集在一起，幾團篝火點亮夜空。
    篝火之上，架著臨時抓來的野味，濃濃肉香飄出幾里之外。
    隨車都帶著酒具，虞家眾人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好不熱鬧。
    眾人推杯換盞，盡情享受這荒原野味。就連晴兒和夜闌那兩個丫頭，都已經和人群打成一片。
    吃喝了一陣，千靈雪獨自起身。離開歡鬧的人群，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
    遠離了火光，依舊有明月照亮，四周都還能看見一些光影。
    到了這里，人群的歡鬧聲也已經漸小。
    “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千靈雪來到龍文牧的身后。
    龍文牧此刻就站在一處高聳的巖石上，一邊眺望遠方，一邊用跟細長的獸骨剔著牙齒。
    “吃飽喝足，隨便走走。”龍文牧瞭望著遠方說。
    千靈雪來到他的旁邊：“我也不太喜歡那種太吵鬧的環境。”
    頓了兩息，又接著道：“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龍文牧扭過頭：“你有什么好謝我的？”
    千靈雪眼皮輕輕眨了眨，指了指自己束發用的綢帶。
    龍文牧眉梢挑動：“只見你用了一樣，怎么沒見你用另一樣？”
    “兩樣都用了。”千靈雪平靜的說。
    龍文牧咦了一聲，細細朝她嘴唇看去，但是天色昏暗，卻是什么也看不清。
    “沒什么好謝的，我只是覺得這東西跟你很般配。”
    “謝謝。”千靈雪說。
    龍文牧摳摳額頭，淺淺一笑。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著，遠離了喧囂俗世，遠離了燈火酒會，只覺得山間夜風讓人心情平靜。
    “那就是霧山吧？”千靈雪問。
    在他們面朝的方向，險峻高峰巍然聳立。山頂入云，與月接壤，就像個頂天立地的將軍。
    龍文牧輕輕“嗯”了一聲。
    他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卻依舊覺得霧山雄偉。
    即便是在夜晚，借著月光，也能看見山上濃而不化的霧氣。嶙峋怪石，古木參差，層層掩映。
    “這里差不多已經快出云軒國的邊境了，倒是個鮮有人來的地方。”千靈雪說。
    “是啊，荒郊野地，人跡罕至。”龍文牧也說。
    “其實……”千靈雪頓了頓，“來到這里之后，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龍文牧拱了拱嘴，雙手在額頭搭棚眺望霧山：“感覺？”
    千靈雪沉寂了好半晌：“其實我也說不清楚，明日進山的時候，最好小心一些吧……我總有一種，不太安心的感覺。”
    也不知道龍文牧聽沒聽進去，反正見他咬著嘴唇，腦袋點了兩下。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之后，千靈雪才轉身。
    踩著地面的枯枝，一步步朝回走。
    “我相信你的癥狀不是不治之癥。”龍文牧的聲音在千靈雪背后傳來。
    千靈雪邁出去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治好你。”龍文牧的聲音輕柔又認真。
    可偏偏就是這輕柔的聲音，猶如一柄重錘敲打在千靈雪的心扉上。平靜如她，也不由輕微顫抖。
    治好自己，以前從沒有人對自己這么說過。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連自己都已經不再抱期待了。
    可此時此刻，卻有人說出這樣的話。
    “好，我等著。”千靈雪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回應，加快腳步，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龍文牧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雙掌在兩個臉頰上重重拍了一下。
    治好千靈雪，自己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萌生的這個想法呢？
    從彼此有了同生共死的經歷之后嗎？又或者是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之后？
    不知道為了什么，心頭總有那么一種觸動。
    自己憑借狼山流傳的醫藥之術，真的能夠治得好她嗎？若是治不好，又該去什么地方尋找徹底根治之法？
    在原地躊躇了半天，這次悠悠而嘆。
    忽然感應到什么，扭頭朝一旁：“誰？出來！”
    “等等，等等，是我，別發飆。”虞大帥縮著腦袋從旁邊的草叢里走出來。
    龍文牧繃緊的神經松弛，懶得多看他。
    “那個，我不是有意偷聽偷看的……我是，呃，偶然路過。”虞大帥撓撓頭，裝模作樣的吹了幾聲口哨。見龍文牧沒有追究的意思，又厚著臉皮湊上來，“那個，你跟千靈雪姑娘……”
    “關你屁事。”龍文牧瞪了他一眼。邁開大步往回走。
    “嘿，不說就不說，發什么火呀。”虞大帥憋屈無比，也小跑著跟上去。
    而就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后，就在他們剛剛所站的不遠的地方。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忽然浮現，然后僅僅片刻，又如墨跡滴入清水中一樣化開，無聲無息，亦沒有人察覺，就像從沒有出現過一樣。
    只有一聲帶著幽怨與惡毒的尖銳聲音融入風里：“千靈雪，霧山之中，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
    經過了整夜的修整，天亮之時，隊伍再次起行。這次便是直奔霧山的山腳。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畢竟再怎么說，霧山也是曾經出現過妖獸的地方，換了誰也不敢大意。
    霧山中的霧氣，就像被束縛在了霧山當中一樣，別的地方不見霧氣，可一來到山腳，霧氣突然濃郁。
    在進入山腳的瞬間，龍文牧驀然間有種被無形的手撫摸過面龐的錯覺。
    這種感覺，在上一次來霧山的時候同樣有過。
    倒是千靈雪，在進入霧氣的那剎那，神色有些些微的改變，兩條黛眉緊緊皺著。
    “這里就是霧山呀。”晴兒坐在馬車的前緣，抱著雙臂，“這地方怎么這么冷？”
    山外明明還艷陽高照，可是進了山里，陰森的寒意立馬迎面撲來。
    路邊的草木上，能看見結著冰霜，就連露珠，都變成一顆顆冰粒。
    “這地方被霧氣籠罩，終年不見陽光，想必是這個緣故吧。”虞千代就跟在他們身旁，叮囑屬下，“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切莫單獨行動。”
    旁邊的馬車上，虞天星嬉笑著道：“爹，你太小心了。有龍公子和千靈雪姑娘在，有什么好怕的。”
    虞千代微微沉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千靈雪從車廂里探出頭來，輕輕拉了拉龍文牧的衣服：“你還記不記得大妖的尸骸在什么地方？”
    “記得一些。”龍文牧回答。
    雖然上次開辟的道路全都已經長滿雜草，可大致地形沒變，多少還分辨的清方向。
    馬車在進入山腳沒多久就被拋下了，帶著馬車登上頗為不便，便改為了徒步。
    龍文牧等人走在隊伍的前方，小心翼翼的朝著山頂攀登。
    走過一次的路，再次走起來沒有太大的困難，隊伍還算四平八穩。
    行徑之時，虞千代帶著笑意來到千靈雪旁邊。
    “千靈雪姑娘。”虞千代喊道。
    千靈雪扭過頭。
    “千靈雪姑娘是青云堡高人，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
    “有什么話但說無妨。”千靈雪不溫不火的道。
    虞千代有些訕訕，摳了摳臉頰：“哈哈，那個……就是，我虞千代身為虞家之主，今生也沒多大的追求，能做一家之主就滿意了。但是，就我這幾個兒子，實在是不成氣候呀。只是我也沒有多大能力，尚不能把他們教得出色。我知道這種請求有些強人所難，不知道千靈雪姑娘，能不能讓這四個臭小子，進青云堡歷練一番？”
    龍文牧在旁邊聽著，知道這家伙的狐貍尾巴總算是漏出來了。
    在虞家的時候他多半就是在打這個主意。
    千靈雪抬起頭朝那四人望去，輕輕點頭：“在老康城你們虞家幫了我不少，讓他們進青云堡也未嘗不行，不過就算入了堡，也是從底層弟子做起。”
    “好，好，沒問題，就算是底層弟子也行！”虞千代大喜，連忙朝四人招呼，“還不過來謝過千靈雪大人。”
    那四人早就在一旁支著耳朵聽了，除了虞大帥以外，剩下三人連忙過來道謝連連。
    晴兒走在龍文牧身邊，壓低了聲音抱怨：“要我看，除了那個虞大帥會本命妖技，其他三個也沒多大本事，除了阿諛奉承什么也不會，我最看不起這種人。還有那個虞千代，偏偏挑這種時候提這件事，他這是挾恩圖報，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龍文牧不置可否：“虧得你家大人大度，權當是報了虞家的恩情吧。”
    得到了千靈雪的應允，這一路上，那三個公子不知道多興奮，虞千代也始終洋溢著笑臉。
    眾人不斷朝著高處攀登，穿過一片樹林，龍文牧忽然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