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轉過身,看著地上那些還沉浸在震撼中的年輕修士。
“以后,你們就不是被犧牲者了。”
他語氣放得很輕,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寬慰。
這句話一出,幾個年輕女修當場捂住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是一種怎樣的解脫?
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擔心自已的親人某天被當成豬玀送進塔里。
他們終于熬出頭了。
白袍人走到書案前,輕輕撫摸著那張畫卷的邊緣。
“我知道,在很多人心里,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
“把活生生的人送去喂給妖魔,這種事,聽起來確實讓人毛骨悚然。”
“而所謂洗禮篩選又要幾十位前途大好的少年為止付出性命。”
底下的人沒敢吭聲,只是屏住呼吸聽著。
白袍人抬起頭,環視著這群幸存者。
“可你們想過沒有?”
“那些連一重血霧都扛不住,連求生本能都被恐懼壓垮的人,還能算是我們的同類嗎?”
這話一出,眾人愣住了。
青衣人站在蘇跡旁邊,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白袍人繼續往下說,聲音逐漸拔高。
“在這座囚籠里,軟弱就是原罪!”
“他們之所以會死,那是因為他們的意志太過脆弱,甘愿當待宰的羔羊,遇到危險只會哭喊求饒,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這種人,就算活下來,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經歷了洗禮,扛過了生死考驗,意志真正覺醒的人,才配稱為真正的‘人’!”
他指著地上那些年輕人。
“你們,才是我的同類。才是這片遺棄之城真正的希望。”
蘇跡站在墻角,聽到這里差點笑出聲。
這老東西洗腦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先把普通人貶低成不配當人的廢物,再把活下來的人捧到天上,給他們一個“精英”的身份認同。
這一手道德綁架加階級劃分,玩得那是相當溜。
隨便放在外面哪個傳銷組織,高低得是個金牌講師。
果然,地上那些年輕人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迷茫和恐懼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
他們覺得自已的苦難有了價值。
他們不再是僥幸活下來,而是被選中的天之驕子。
白袍人看著他們的反應,很滿意。
他走到人群中間,彎下腰,親手將那個化神初期的青年扶了起來。
“這遺棄之城里,幾百萬的人族,皆吾血脈后輩。”
白袍人的聲音變得沙啞,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你們以為,我看著他們被送進塔里,看著他們被妖魔吞食,我心里就不痛嗎?”
他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恨不得替他們去死!”
“我無數次在深夜里問自已,為什么要背負這樣的罪孽?”
那個被扶起來的青年眼圈也紅了,反手握住白袍人的胳膊:“大人……”
“可是,我不能死。”
白袍人輕輕拍了拍青年的手背,將他松開。
他轉過身,指向頭頂那片漆黑的石壁。
“你們知道,這片天幕外面,是什么嗎?”
沒人回答。
他們連外面的藍天都沒見過,哪里知道天幕之外是什么。
“是無盡的深淵。”
白袍人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廳里回蕩。
“這片天地早就碎了。我們只是躲在一個隨時會破裂的蛋殼里茍延殘喘。”
“一旦天幕碎裂,迷霧散去,我們要面對的敵人,比上面那頭妖獸可怕成百上千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到時候連當口糧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身,直視著所有人的眼睛。
“為了應對那未知的恐懼,我必須保證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去應對任何意外。”
“資源是有限的。”
“我只能把所有的資源,集中在真正的強者身上。”
“所以,總歸是要有人犧牲的。”
“那我也只能犧牲弱者了。”
這番話,邏輯閉環了。
犧牲弱者,是為了保護整個族群的未來。
把人喂給妖獸,是為了篩選出真正的強者。
所有的殘忍,所有的血腥,在這一刻,都被披上了一件為了大義的華麗外衣。
那些年輕修士徹底被折服了。
他們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白袍人的臉,簡直就是在看一個救世主。
“大人忍辱負重,我等誓死追隨大人!”
那個化神初期的青年帶頭喊了起來。
“誓死追隨大人!”
其他人也跟著齊聲高呼。
連那個帶路的花袍老頭,也激動得渾身發抖,不停地磕頭。
青衣人站在原地。
他沒跪。
但他垂在身體兩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蘇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青衣人的防線動搖了。
他本來是抱著必死的心態進來的,他知道這是個騙局。
可白袍人這番話,太有煽動性了。
尤其是那句“為了應對未知的恐懼”,精準地戳中了這座城里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軟肋。
誰不怕死?誰不想活下去?
如果犧牲別人真的能換來整個族群的延續,那這種犧牲,是不是就變得可以接受了?
“你信了?”蘇跡隨口問了一句。
青衣人咬著牙,沒有回答。
但他臉上的掙扎已經說明了一切。
白袍人站在人群中央,享受著這種狂熱的崇拜。
他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現在。”
白袍人看著他們,語氣變得無比莊重。
“我再問你們最后一次。”
“你們,愿意加入我們,成為這片天地真正的守護者嗎?”
“愿意承受這份沉重的責任,為了人族的未來,去斬開那片迷霧嗎?”
“愿意!”
十幾個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青銅香爐里的灰都飛了出來。
白袍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轉過身,準備走向書案,完成這場完美的洗腦儀式。
就在這時。
一個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從墻角的陰影里飄了出來。
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子懶散。
“等會。”
大廳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墻角。
蘇跡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雙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到人群前面。
白袍人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他剛才就注意到了蘇跡,只是沒放在心上。
畢竟能走到這里的,都是他砧板上的肉。
“你有什么疑問嗎?”白袍人語氣溫和,盡顯大度。
蘇跡走到書案前,低頭看了看那幅山水畫。
“疑問挺多的。”
蘇跡抬起頭,看著白袍人。
“你剛才說,資源有限,所以要犧牲弱者,集中培養強者,對吧?”
白袍人點頭:“沒錯。這是無奈之舉。”
“既然資源有限,上面那頭長滿肉瘤的丑八怪,怎么吃得那么肥?”
蘇跡盯著白袍人的眼睛。
“他吃人和你剛剛說的那些有什么關系呢?”
白袍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三分。
“那是鎮壓城池陣法的陣眼,沒有它,這城早就被虛空亂流撕碎了。喂養它,是維持城池存在的必要代價。”
“代價?”蘇跡嗤笑出聲,“我看是你的過濾器吧。”
大廳里的空氣突然冷了下來。
蘇跡毫不留情地揭開底牌。
“普通人的血氣太駁雜,你這種自詡高貴的人,直接吸嫌臟,也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你養了條狗。讓它先吃,用妖獸強悍的肉身把血氣提純。”
“然后它再吐出血霧,淘汰掉一批承受不住的廢物,把剩下的血氣精華留在這些活下來的人體內。”
蘇跡指了指那個化神初期的青年,又指了指其他人。
“最后,這群自以為脫胎換骨的傻子走到你面前,感恩戴德地把提純好的本源送給你。”
蘇跡攤了攤手。
那些剛才還狂熱無比的年輕人,臉色略帶遲疑。
雖然白袍人說的話非常可信。
可他們順著蘇跡的話去想。
如果真的是為了培養強者,為什么非要用妖獸吃人這種極端的手段?
白袍人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年輕人,你看事情太表面了。”
白袍人冷冷開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威壓。
“你根本不懂這片天地有多殘酷,如果不是我一直在堅持,這座城早就完了。”
蘇跡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白袍人。
“你口口聲聲說天幕外有大恐怖,要集中力量去應對。”
“請問,你活了多少年了?”
“你這身修為,去外面殺過哪怕一個敵人嗎?”
白袍人沒有回答。
他身上的長袍無風自動,一股恐怖氣息開始在大廳里蔓延。
蘇跡根本不吃這一套。
“你不敢出去。”
蘇跡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就是個懦夫。”
“你怕死,所以躲在這個蛋殼里,給自已立個救世主的牌坊。把同族當豬養,榨干他們的血肉來給你自已延壽。”
“外面的妖魔吃人還知道吐骨頭,你吃人,還要別人給你磕頭謝恩。”
蘇跡搖了搖頭,滿臉鄙夷。
“住口!”
那個化神初期的青年突然爆發了。
他雙眼通紅,指著蘇跡怒吼。
“你算什么東西!竟敢侮辱大人!”
他無法接受蘇跡的話。
如果蘇跡說的是真的,那他剛才的感動、他的信仰、他引以為傲的“精英”身份,就全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青年拔出腰間的長劍,靈力狂涌,化作一道殘影,直刺蘇跡的咽喉。
“找死!”
劍鋒未到,劍氣已經吹動了蘇跡的額發。
蘇跡連頭都沒轉。
劍鋒未到,劍氣已經吹動了蘇跡的額發。
蘇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黑炎甚至都沒有從掌心冒出來。
“叮。”
一聲極輕的脆響。
劍尖停在蘇跡咽喉前半寸,再也無法寸進。
不是蘇跡擋的。
白袍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中間。他僅僅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便穩穩夾住了那柄靈力激蕩的長劍。
化神青年滿臉漲紅,額頭青筋暴起,拼盡全力想要將劍往前送,或者抽回,但那柄劍就像鑄死在鐵塊里,紋絲不動。
“退下。”白袍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人!他出言不遜……”青年不甘心。
“無妨。”白袍人松開手指,長劍發出一聲悲鳴,青年被反震的力道逼退了三步。
白袍人轉過身,撣了撣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
“合理的質疑是被允許的。”
他看著蘇跡,眼神中沒有被揭穿的憤怒,也沒有殺意。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著一只在井底叫囂的青蛙般的憐憫。
“我可以是懦夫,也可以什么都不是。”白袍人轉過身,背對著蘇跡,面向那些滿身血污的年輕修士。
“此城人族皆吾后輩,我等被囚禁于這片天地,我必然得抱持著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理想。”
他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書房回蕩,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悲涼。
“我需要有堅硬不屈的意志,若是還妄想著世人都能理解自已,這條道路能被大多數認同的話,未免也太貪心了。”
白袍人微微仰起頭,看著漆黑的穹頂。
“若只是三兩句罵名。無妨。”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蘇跡,嘴角勾起一抹寬容的笑意。
“你不理解我,但是我理解你。”
絕殺。
蘇跡摸了摸下巴。
這老東西的段位,比外面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正道人士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三言兩語,不辯解,不反駁。
直接站在道德的最高點,把蘇跡的指控變成了他為了大局“忍辱負重”的墊腳石。
果不其然。
這番話一出,那些年輕修士看向蘇跡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憤怒,現在則是徹頭徹尾的仇視。
在他們眼里,蘇跡就是一個不知好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卑鄙小人。
而白袍人,則是背負著整城罪孽與希望的圣人。
白袍人不再理會蘇跡。
他知道,在這些年輕人心里,蘇跡已經構不成任何威脅。
他轉頭看向那些少年,目光變得深沉而堅定。
“我們或許會有失敗的一天,但在那之前。”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背負的東西越沉重,意志就會越堅韌。”
白袍人抬起手,指著眾人來時的那扇厚重石門。
“你們若是相信那番說辭的話,就此離去,我不會為難你們,但也請不要將今日所見到處亂言。”
隨后,他轉過身,走向書案后方的一面空白墻壁。
“若是想與我一同去見見那青山綠水藍天,就跟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