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接話道：“二牛，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家里窮，咱家雖然殺豬賣豬，但也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回葷腥。就過年那天，娘才會做一桌菜。你跟我，眼睛都瞪綠了，上來就搶那肥肉片子吃，娘拿著筷子敲你手都敲不急！”
這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越發(fā)融洽。
王二牛也笑了，露出懷念的神色：“咋不記得？有一年，我跟你為搶最后一塊肉，差點在桌子上打起來，還是爹吼了一嗓子才消停。”
說說笑笑間，王二牛吃著吃著，速度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他夾起一筷子肉，放在碗里，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抬頭看向身旁不停給他夾菜、眼神一刻也舍不得從他身上移開的母親趙氏。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絲依賴和懷念：“娘……”
“哎，咋了二牛？不合胃口？想吃啥，娘給你夾！”趙氏連忙應(yīng)道。
王二牛搖搖頭，看著母親，很認(rèn)真地說：“不是，菜都好吃。就是……就是突然特別想您親手做的燴面片了。”
趙氏聞言，一下子愣住了。
燴面片，那是秦陜老家最普通不過的家常飯食了。
小時候家里人都忙著下地干活，晌午間趕回來，她就隨手做一鍋燴面片，熱湯熱水地下肚，總覺得比什么都舒坦。
王二牛看著母親發(fā)愣，連忙又解釋道：“我就突然想起來了，這還這么多好菜呢！娘，您快吃……”
“不！”趙氏果斷地打斷兒子的話，聲音帶著堅決，“做！娘這就去給你做！我兒想吃娘做的燴面片了，娘還能不做？”
她說著就要起身：“我剛才看這邊也有小廚房，東西要是不湊手，我讓狗娃去買。”
狗娃和大嫂劉氏幾乎同時站起來：“娘/奶，您歇著，陪著二叔/二牛說話，我去做！”
“都別爭！”趙氏此刻顯得異常固執(zhí)，甚至帶著點執(zhí)拗，“我來做！我必須親自給我二牛做！二牛七年沒吃上娘做的飯了，這第一頓燴面片，必須得是娘親手和的面，親手搟的片，親手燴的湯！”
她看著王二牛，眼圈又有點紅：“就讓我做一頓吧……”
見她如此，眾人都不好再勸，其實大家也都知道，重逢也只是暫時的，邊關(guān)離不開二牛，二牛也遲早要回去，所以這團圓飯也是做一頓，下次再做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王二牛心里又是酸澀又是溫暖，張了張嘴，最終只低低叫了聲：“娘……”
“哎！你等著，娘手腳快，一會兒就得！”趙氏一抹眼睛，轉(zhuǎn)身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小廚房走去。大嫂劉氏和虎妞、狗娃見狀，趕緊也跟上去打下手，兩個小的也跟著去湊熱鬧幫忙。
原本熱鬧的飯桌，瞬間空了一大半，屋里只剩下王金寶父子四人和錢彩鳳。
氣氛有片刻的安靜，王明遠給王二牛倒了杯水，又提及了那日陛下給他點明二哥身份的事情。
王二牛露出一絲復(fù)雜的苦笑，低聲道：“三郎，不瞞你說，這事，國公爺私下也跟我透過氣。他說，這天底下，能瞞過陛下眼睛的事情不多。咱們這點關(guān)系，陛下怕是早就心知肚明。他讓我心里有數(shù)就行，平日里該怎樣還怎樣，但心里那根弦，得時刻繃著。”
王明遠點頭：“我?guī)煾敢彩沁@般說，陛下心思難測，此番點破，既是恩典，也是敲打。日后你我無論在朝在軍，言行都需更加謹(jǐn)慎。”
“我曉得。”王二牛嘆了口氣，眉宇間閃過一絲疲憊，“咱們兄弟，做好本分，忠心為國，但求問心無愧吧。”
這時，王金寶咳嗽了一聲，岔開了這個話題：“行了，這些事心里有數(shù)就行，今天不說這個了。二牛，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提到這個，王二牛面上的喜色淡了下去，沉默了一下，才道：“爹，過了年就得走。邊關(guān)……離不開人。”
王金寶拿著煙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雖然此事他包括趙氏都早有猜測，但此刻由王二牛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些憋悶，他嗯了一聲道：“知道了。國事要緊。” 又補充道，“家里你不用惦記，有你大哥大嫂，還有明遠，都好。”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王大牛努力想活躍氣氛，問道：“二牛，國公爺他老人家，身體還硬朗吧？”
王二牛點點頭：“國公爺身體還好，就是邊關(guān)苦寒，舊傷時不時會犯。這次我回來，他還特意讓我給家里帶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牛連連點頭。
王二牛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院中的定安身上，眼神變得有些沉重。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錢彩鳳，還是低聲開口，但聲音壓的低了些：“爹，大哥，三郎……還有件事。”
幾人都看向他。
王二牛深吸一口氣，面色沉凝：“是關(guān)于定安的，本來……我和彩鳳是準(zhǔn)備把他帶回邊關(guān)屯所的，但是，昨晚，宮里突然下了道旨意。”
王明遠心里咯噔一下。
王二牛繼續(xù)道：“旨意里說，體恤定國公年高無后，為國操勞一生，如今認(rèn)了我做義子，定安便是國公府的孫輩。說京城文風(fēng)昌盛，利于子弟進學(xué)，特恩準(zhǔn)定安留在京城，由國公夫人代為照拂，也好……承歡膝下。”
話音落下，屋里瞬間安靜得能聽到炭火盆里“噼啪”的輕響。
王明遠瞬間就明白了！
什么“體恤”、“恩準(zhǔn)”、“承歡膝下”，這分明是……扣為質(zhì)子！
陛下這是要用定安，來牽制二哥，牽制定國公一系！
難怪陛下那么痛快就點破了他和二哥的關(guān)系，還看似大度地允許他們兄弟親近！原來后手在這里！
王金寶和王大牛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王大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被王金寶的眼神制止了。
剛才團聚的喜悅，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凍住了一層冰，天家手段，果然……恩威并施，讓人透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