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韓衛東等得心焦時，村口土路上傳來一陣車轍聲，由遠及近。
他聽見聲音，猛地轉身往村里張望著。
只見一輛牛車正吱吱呀呀地駛來，定睛一看，為首拽著牛車韁繩的，赫然是姜婉!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袖，袖子挽到手肘，一手穩穩地拉著韁繩，一手不時地輕撫牛頸。
晨光灑在她身上，給那張還帶著汗珠的臉鍍了層金邊。
韓衛東快步迎上去：“姜婉同志，你可算是來了！”
姜婉勒住牛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笑容明亮：“韓同志，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去借了輛牛車。要是藥苗情況還可以的話，就先搬過來，這樣也能方便我照看。”
“說的是。”韓衛東連連點頭，“那咱們就走吧？”
“韓同志要是不嫌棄的話。”姜婉拍了拍牛車空出來的位置，“上牛車，咱們一起走？這樣也能快些！”
“姜同志的好意，我心領了。”韓衛東伸手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我騎著自行車來的，我在前面給你帶路，你跟緊我。”
說話的功夫，他已經跨上車座，長腿用力一蹬，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便輕快地向前滑去。
姜婉架著牛車，穩穩地跟在他身后。
從方才簡短的交談中，姜婉聽出來，韓家莊距離鎮上確實不遠，也就三里多地，隸屬于紅星大隊。
但和自己所在的石坪村，一個在東，一個偏北，中間隔著田地和溝坎，實際走起來，路程就要遠上不少了。
眼前的景色漸漸地從開闊的田野變為錯落的村舍，韓衛東在一棵掛著枯藤的楊樹下放緩了速度，單腳著地，回頭朝姜婉揚了揚下巴，示意目的地快到了。
牛車跟著又往里走了幾十米，在一處院墻外停下。
領路的韓衛東率先從自行車上跨下來，姜婉緊跟著利落地一躍下車，站穩后拍了拍衣服上沾的些許灰塵。
眼前是一戶普通的農家院，瞧著比四周的房子稍微齊整些，同樣是土胚墻，但墻面抹得平整，少有大裂縫。
院門是厚實的木板，雖然顏色被風雨洗得發白，卻關得嚴絲合縫。
韓衛東上前一步，抬手用力一推，只聽咯吱一聲悠長的悶響，厚重的木門應聲向內敞開。
“這是我家，藥苗就在家里放著，你跟我來。”
他側身讓姜婉進來，自己隨后跟了進來，順手又將木門虛掩上。
院子里靜悄悄的。
姜婉環顧四周，打量著院子。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亮了院子中央掃得干干凈凈的泥土地面。
東墻根下整齊地碼著劈好的木柴，每一塊都長短相近，摞得方方正正。
她原以為，能在黑市里賣糧食的韓衛東，家里總該寬裕些。
沒想到，這院子除了干凈，竟顯出幾分清寒。
西院墻角下，倒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避著日頭，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排用舊木板和碎磚墊的板子，每排板子上面都放著藥草，粗粗看去，少說也有上百株，擠擠挨挨著排成一片小小的綠色陣營。
姜婉蹲下身，湊近細看。葉片上倒是確實沒有蟲咬的痕跡，連枯黃的葉尖都很少見，可見種植之人一直精心養護，沒少費工夫。
只是……這些藥草的模樣，葉片雖全，卻微微耷拉著頭，像是被曬蔫了，又像是水土不服似的，整體看著都有些沒精打采。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株黃芪的葉子，觸感有些軟，不像野外采來的那樣挺括。
再細看根莖處包裹的泥土，伸手觸碰倒是濕潤的，甚至有些過于濕漉漉的，指腹一按就能留下痕跡。
“怎么樣？能看出原因嗎？”韓衛東見姜婉看得仔細，忍不住湊近了些，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這些藥草是他花了大力氣，幾乎搭進去大半積蓄才從別人手中購的，每一株都指望著能賣個好價錢，好好賺上一筆。
如今看著它們這幅蔫頭耷腦的樣子，他心里的焦躁比面上顯露的還要多得多。
姜婉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捏起一點根部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隨后撥開幾片萎蔫的葉子，仔細查看莖稈與土壤相接的部位。
“水太大了！”姜婉直起身子，接著探查其他的藥苗。
半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語氣肯定：“韓同志，我沒猜錯的話，你澆水量應該有些大！”
韓衛東嘴巴動了動，剛要開口解釋，屋里卻突然傳來一道有氣無力的喊叫聲，打斷了他的話。
“東子？是你嗎？你回來了？”聲音蒼老而虛弱，帶著明顯的病氣，是從正房靠東的那件屋里傳出來的。
韓衛東神色一緊，立刻應聲：“哎，娘，是我！我回來了！”
他匆忙對著姜婉說了句：“姜同志，稍等我片刻。”
說完，他轉身快步朝屋里走去，撩開門簾，身影消失在眼前。
院子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和那些依舊蔫頭耷腦的藥草。
站在院里，韓衛東和傅母斷斷續續壓抑的咳嗽聲聽得一清二楚。
“娘，你睡醒了？吃了這藥身體咋樣？”韓衛東關切地問。
“還是老樣子，沒啥區別！”傅母咳了兩聲，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好奇，“我好像聽到院里有女同志的說話聲？”
她努力伸長了脖子，想要往窗外看，結果卻引出一陣更急促的咳喘。
韓衛東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傅母瘦削的肩膀：“娘，你別動，安心躺著就行，小心一會又咳起來了。”
緊跟著，他開口解釋：“是一個朋友，院里的那些藥草就是她的，她來看看。”
韓母渾濁的眼睛里浮起一層水光，聲音因虛弱而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費力擠出來似的。
“東子……這些年，是娘……拖累了你和你爹。要不是，我的身體像個藥罐子似的，天天吃藥，家里……家里也不至于連個彩禮錢都拿不出。村里……像你這么大的年紀，別人家早就該娶妻生子，熱熱鬧鬧，是……是娘拖了你們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