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食堂后廚里，彌漫著洗潔精和食物的氣味，嘈雜且悶熱。
蘇婉清正挽著袖子，埋頭在一大盆土豆前，手里的刮皮刀飛快地動著，腳下積了一地的土豆皮。
管事的孫秋芳老太太背著手，在狹窄的過道里踱步，眼睛掃視著每一個忙碌的員工，嘴里不時蹦出幾句挑剔的訓(xùn)斥：
“小王！你那菜洗幾遍了？還有泥點子看不見啊？”
“老張！切肉絲注意粗細(xì)！別跟手指頭似的粗一根細(xì)一根！”
“都手腳麻利點！沒吃早飯啊？等著中午開天窗嗎？”
后廚里沒人喜歡這個事兒多又刻薄的老太太，但大多敢怒不敢言，只敢在她背后偷偷撇嘴翻白眼。
只有蘇婉清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食堂管事老太太，背后可不簡單。
這些都是她昨天那個夢里零碎的信息拼湊出來的。
孫秋芳年輕的時候只是東市一戶賣菜的普通人家，奈何她的兩個女兒都生的貌美，最后都嫁給了京市的高官。
那女婿孝順，本想讓老太太在家享清福，但她閑不住，非要出來找點事做。
于是她女兒這才把她安排到了這清閑又管飽的文工團食堂。
這還是在夢里她當(dāng)上周太太之后，別人為了巴結(jié)她，給她說的趣事來逗她開心的。
更重要的是，蘇婉清清晰地記得，夢里似乎隱約提到，不久之后，這位孫老太太會因為突發(fā)心臟病倒在食堂后廚。
但因為當(dāng)時周圍沒人及時發(fā)現(xiàn)，送醫(yī)延誤，最終沒能救回來……
想到這里，蘇婉清的心臟不由地加速跳動起來。
這或許……是她的一個機會？
如果能提前討好這位老太太，在她發(fā)病時及時施以援手，救下她……
那豈不是能通過她，搭上她那兩位高官女婿的線？
這可比在周家伏低做小、看溫迎臉色有前途多了！
她正盤算著，眼見孫秋芳訓(xùn)斥完一個洗菜的幫工，似乎有些口干，咳嗽了兩聲。
蘇婉清立刻抓住機會，放下手里的刮皮刀，快步走到旁邊的茶水桌，倒了一杯溫開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孫秋芳面前：
“孫姨，您說了這么多話，渴了吧？喝杯水潤潤喉。”
孫秋芳正口干，見到這杯適時遞上的溫水，又看到蘇婉清那副恭敬討好的樣子，刻薄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她接過杯子，難得地“嗯”了一聲，還瞥了蘇婉清一眼，似乎對她有點印象了。
就在這時，后廚門口有人探頭喊了一聲：“蘇婉清！外面有人找！說是你弟弟！”
這一聲喊，頓時把孫秋芳剛緩和一點的臉色又喊陰沉了。
她最討厭員工在工作時間處理私事。
蘇婉清心里暗罵蘇浩安來得不是時候，但面上卻不敢顯露。
“孫姨，對不起……我、我弟弟可能有什么急事，我出去看一下，馬上就回來，絕對不會耽誤干活……”
孫秋芳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蘇婉清趕緊解下圍裙，小跑著出了熱氣騰騰的后廚。
一走出后門，來到相對安靜的院子，她臉上那副溫順的表情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
“蘇浩安？你又跑來干嘛？”
只見蘇浩安正靠墻蹲著，左手死死地捂著右手的腕子，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蘇婉清嚇了一跳，趕緊走上前：“你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蘇浩安看見她，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也顧不上疼了，開口就罵：
“你他媽死里面去了？！怎么這么久才出來！想疼死老子啊？！哎喲……”
一激動，又扯到了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
蘇婉清被他罵得臉色難看，但還是壓著火氣問：“你到底怎么回事？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蘇浩安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哪里敢說是自己調(diào)戲溫迎不成反被收拾了，只能含糊地怒罵道：
“媽的！碰上個多管閑事的孫子！別問那么多了！快！快帶老子去醫(yī)院！老子手好像斷了！疼死了！”
去醫(yī)院？蘇婉清一聽，心里立刻盤算開來。
去醫(yī)院得花多少錢？還得耽誤多少時間？
孫老太太本來就不高興了，要是再請半天假陪他去醫(yī)院，這剛刷起來的一點好感度肯定全掉光了！
不行！
她眼珠子一轉(zhuǎn)，立刻捂住自己的口袋，臉上露出為難又焦急的神色。
“去醫(yī)院？我……我哪來的錢啊！我這才上了幾天班，工資還沒發(fā)呢！”
她說著，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爸媽他們從周家沒少拿好處吧？錢呢?他們可是一分都沒給我？肯定有留給你一些吧。”
蘇婉清覺得就算父母不在意她的死活，至少還會在意這個小兒子的安危。
“他媽哪來的錢？錢都被大哥一家拿走了，爸媽都說了讓你照顧我，你不給我錢小心我告訴爸媽，有你好果子吃！”
蘇浩安罵罵咧咧地威脅道。
蘇婉清只好狠下心來，把兜里僅有的十幾塊錢和幾張毛票全都掏了出來，一股腦塞進蘇浩安沒受傷的那只手里。
“浩安，我就這點錢了，全給你了！前面路口那兒就有個診所，你先去那兒讓大夫看看，包扎一下！我……我還得趕緊回去工作呢！這工作可不能丟啊，不然誰賺錢給你花？誰供你在京市待著？”
她這話半是哭窮半是提醒，精準(zhǔn)地拿捏住了蘇浩安。
蘇浩安一聽，也是這個理。
他現(xiàn)在全指望著蘇婉清這份工作和他從家里帶來的那點錢在京市混呢，要是她把工作丟了，他倆都得喝西北風(fēng)。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那點少得可憐的錢，雖然不滿，但也知道逼急了沒用，只好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媽的！這點錢夠干嘛的……行吧行吧！你趕緊滾回去干活！晚上回去再跟你說！”
說完，捂著手腕，齜牙咧嘴地朝著街口診所的方向挪去。
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溫順的笑容，轉(zhuǎn)身快步走回了后廚。
研究院內(nèi)，周玉徵的辦公室門被敲了敲。
“進。”
張副官推門而入，將一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玉徵，這是你上次要的，三年前那次任務(wù)的詳細(xì)報告副本，還有……”
他頓了頓，將最上面那份標(biāo)注著“金陵村·溫迎”字樣的文件夾輕輕示意了一下。
“關(guān)于金陵村那位溫迎同志的調(diào)查報告，也一并送過來了。”
周玉徵的視線落在那個名字上，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嗯，麻煩了。”
張副官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玉徵，你還在糾結(jié)失憶之前的事嗎？”
“只是想了解清楚一些細(xì)節(jié)。”
張副官見狀，便也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那你有事再叫我。”
他轉(zhuǎn)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輕響之后，辦公室內(nèi)徹底安靜下來，周玉徵靜坐良久，最終將文件收進了辦公桌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