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用心
樅陽們內安慶營校場,七百多名身穿短褂的士兵在烈日下肅立,他們剛剛完成一次進攻演練,人人汗流浹背。校閱臺上豎立著兵備道的官旗,龐雨的認旗和方旗在另外一側,因為沒有風,全都耷拉著。
穿著全套官服的史可法滿頭大汗,汗珠不停的從額頭滑下,史可法在眼前抹了幾下,轉頭看著龐雨道,“操練完畢,讓將士歇息吧?!?/p>
龐雨對旗牌官吩咐完后又對史可法道,“請大人入衙署考查?!?/p>
史可法當下也不多說,幾人一起從大堂下來,穿過校場后從側門進入安慶總兵衙署。
衙署大堂中仍然像桑拿間一般,各房司吏書手全部候堂下,龐雨低聲道,“各房文書已先備在后堂,大人查閱后若需問話的,屬下叫該司吏來奏事?!?/p>
今天史可法過來是正式的校閱,先到校場看操練,龐雨只得穿齊全套官服,在臺上時不能打扇,早就大汗淋漓,若是在大堂奏事,還得繼續穿官服,他估計史可法也有點受不住,就提議去后堂。
史可法猶豫了一下,隨即便點點頭,幾人一起進入后堂,幕友立刻過來扇扇子,龐雨也趕緊取了官帽,又拉開官服領子,抓過一把蒲扇不停的搖,感受上立刻好了許多。
史可法也取了官帽,難得的把官服衣領略微拉開,這在他剛來安慶的時候是不可能的,只要身著官服,必然一絲不茍,現在也算有一點細微的改變。
桌面上擺好了文書,以往他過來的時候,都是先看文書然后奏事,這次卻沒有看的意思。
幾個衛兵上了西瓜和茶水,史可法接過幕友遞來的西瓜吃起來,龐雨見史可法不忙著看文書,自然也樂得如此,趕緊灌了一通茶水。
“安慶什么都好,就是本官是個北方人,總覺著盛夏還是有些難熬。”
龐雨放下茶盞附和了一句,他不知道后來的安慶氣候如何,明末這個時候體驗上來說,夏天可以稱得是酷熱,同時冬天也很冷,史可法的老家是京師,那里的夏天也不見得涼快多少,只是與安慶的悶熱有點差別。
史可法咬了一口西瓜后又道,“自在南直隸任官以來,多半時候都在中江,外邊人都稱呼安池道,實際是池安太道,駐節地原本是池州,中間改到蕪湖,后來又改回池州,改來改去也無用,終究是在安慶駐節最久,就數這幾年最為激蕩?!?/p>
“大人殫精竭慮,安慶有這數年安寧,成江北一片凈土,下官是安慶本鄉人,代各位鄉梓謝過大人高義。”
史可法擺擺手,“江北一片凈土,不是本官一人之功,都靠安慶官民同心協力,尤其安慶營將士浴血奮戰,你我文武相諧,他處也是不多的?!?/p>
龐雨知道史可法話語中的意思,這位道臺馬上要高升巡撫了。其實在勤王之前張國維就曾舉薦,當時各處形勢緩和,沒有空缺巡撫,暫時沒有調任。
這次東虜入寇,戰后論功罰罪,一次就抓了三個巡撫,龐雨得到的消息,這三個巡撫結局都不樂觀,位置都要人去補。
史可法在安慶任上有宿松大捷,此后流寇都繞著安慶走,與江北其他地區的糜爛形成明顯對比。這次東虜入邊的時候,安慶兵是自備錢糧主動勤王,龐雨的本部兵馬多數在谷城,帶的大部兵馬在紙面上都屬于安慶其余各部,并不單純是安慶營,幾月間兩立戰功,在一片潰敗中鶴立雞群,為朝廷挽回了顏面。史可法自然要分潤軍功,提拔為巡撫是理所應當的。
龐雨已經收到風聲,史可法最近就會調任,從到安慶這里以來,史可法算是少有的前世就聽聞過的人,一起共事也有幾年了,要說運籌指揮、防務部署方面,史可法的總體思路呆板,決斷遲緩又保守,對錢糧運用效率低下,龐雨對他一貫就多有不滿,光是修寨堡這一項,兩人在張國維那里就打了好幾次文書官司。
但史可法沒有害人的心思,因意見不合私下拆臺幾乎沒有,雖然效率不高,至少方向是一致的,最多是助力不多。
龐雨在北方勤王一趟,受了一路地方官的白眼,跟北方軍隊協同時也操碎了心,以前在安慶打仗,他覺得許自強一伙江南兵頑劣不堪,勤王回來突然看得順眼了。對史可法也差不多類似心態,此時要分別了,竟然還有些不舍,但想到史可法要去的地方,卻又希望早些去。
這次賞功罰罪,抓了的三個巡撫分別是真定、應天、山東。其中真定、應天都在北直隸,史可法是京師籍貫,不能在本省任職,只能去當山東巡撫了,他離開京師的時候,吏部就已經大致定下,只等皇帝首肯。
這次龐雨勤王的大部分戰斗就在山東,對這個省份的戰略地位有了直觀的感受,在龐雨的整體戰略中就更加重要,因為他目前將與東虜的決戰地就選擇在東昌以南。
龐雨計劃中在徐州進行后勤基地建設,最主要是因為徐州本身地理位置,也有屬于南直隸的考慮,與朱大典那里更好協調?,F在史可法要去山東,龐雨就有更便利的條件,可以直接在山東進行戰場準備,時間上也完全來得及。
從史可法的角度來看,山東戰后滿目瘡痍,清軍經過的地區將生產生活設施盡數破壞,今年肯定糧食歉收,流離失所的百姓中會滋生出新的土寇,隨著時間推移,生存物資將越發短缺。各地土寇蜂起,龐雨返程途中,曾在銅城驛、東昌等地順路剿匪,山東的形勢十分嚴峻。
而中原的群賊復叛,之前剿寇的各省精銳都去勤王了,過程中損耗甚多,剩下的也需要休整,流寇反而在就撫的兩年中養精蓄銳,在安慶營的阻截下,西營沒有如同歷史一樣去四川,反而直接竄入了河南。
今年河南大旱,西營竄入河南之后聲勢大振,流寇各營活動范圍已多次進入河南東部,距離山東并不遠,一旦流寇與土寇呼應,將頓成燎原之勢。
而山東處于腹地,長期以來沒有有力的軍隊,史可法去了山東,自己還沒帶兵馬,他也需要有一個可靠的外援,跟方孔炤當初的形勢差不多,但若是把目光放更遠一點,史可法要面對下一次清軍的入侵,可能就在不到兩年之后,如果清軍仍在冬天入寇,按上次入邊開始計算便只剩一年多,而山東百廢待興,他這個新巡撫千頭萬緒,形勢比當初的方孔炤緊迫得多。
“無論大人高升到了哪里,只要用得到的地方盡管吩咐,下官一定盡心竭力辦到?!饼嬘晗胂牒蟮?,“山東剛逢大難,各處都不太平,用兵的地方不少,大人此去務必要有一支自己的可靠人馬,只是山東地處內地,一向兵馬羸弱,被難之后錢糧一時難以征收,下官愿先捐助部分錢糧供大人周轉。”
“不可?!笔房煞ㄊ种卸酥k塊西瓜,轉頭看著龐雨嚴肅的道,“將軍是一片好意,但本官若真去了他處,與龐將軍已互不隸屬,錢糧就不像在安慶一般可以籌措騰挪,這錢糧便是朝廷體制,出入用度務必清楚,絕不可私相授受?!?/p>
“大人教訓得是,下官非是私相授受,現下流寇在河南復熾,東虜不知何時會再入邊,山東兩面受敵,萬萬耽擱不得,下官意思是至少先把兵馬操練起來,后面錢糧征集齊了再返還便是,如此兩下方便?!?/p>
史可法搖搖頭,“此去前路艱險,越是此等時刻,更應持中守正,綱常如此,龐將軍不可逾越半步?!?/p>
龐雨呆了一下,之前跟方孔炤談得太順利,他走了這快一年時間,對史可法的印象都有點模糊,現在史可法的形象才又清晰起來。
“那去處確如將軍所言,山河殘破兩面受敵,營伍若不堪用,地方必定難以安靖。日后不論援剿還是勤王,跟將軍總還是要打交道,還望將軍一如既往,你我文武同心,為天下百姓爭來太平日子。”
龐雨連忙點頭,過了片刻后,史可法抬眼看著龐雨,“那去處用兵恐怕不在少數,本官擬將陳于王調往那處撫標,這邊軍勇營還需得力將官統領,龐將軍麾下善戰者眾,大可跟本官舉薦?!?/p>
龐雨有點意外,史可法意思就是把軍勇營讓給龐雨,反正他也要離任,就作個順水人情,但龐雨印象中史可法也不是什么大方人,今天有點反常,不由在心頭提高警惕。
果然史可法遲疑了一下繼續道,“本官還有一事,想與將軍商議……”
……
“史道臺的打算,是帶走陳于王的軍勇營家丁,由陳于王擔任山東標營副將,軍勇營的這個職位讓給本官的人,跟著他又提出一條,要從桐標營帶走一半重步兵,莊朝正任標兵左營副將,這樣桐標營又可以騰出一個位置,意思也是讓給本官,又沒耽擱莊朝正,兵馬變成了他山東標營,就是兩個官位換兵馬走?!?/p>
深夜的中軍書房中,龐雨剛剛把一個空碗放下,一碗麻塘鯽魚熬的湯喝下去,不由舒服的嘆了一口氣。
他的對面坐著何仙崖和余先生兩人,這個后衙才是總兵衙署的要害,以前地方局促,只有贊畫房設在后衙,現在把后面兩塊民居買下,擴建了一倍,兵房、文書隊、鎮撫隊都搬入了后衙。
桌案上的文書堆積如山,是何仙崖和余先生兩人都認為需要龐雨過目和簽署的,何仙崖是承發房司吏,處理整個衙署的文書,余先生是中軍書房首領書辦,處理龐雨個人文書,在衙署內也屬于互相制衡。
龐雨加了幾個夜班,大致把堆積的文書處理了,這個過程也方便龐雨了解這一年安慶的內部事務。
何仙崖喝下一小口魚湯,“那大人定然是不應承的,大人要的是兵馬,不需要官位?!?/p>
龐雨看向余先生,“余先生覺得呢?!?/p>
余先生趕緊放下碗,“大人必定不會應承,首要山東地方涂炭,錢糧用度難以支應,史道臺不讓咱們接濟周轉,錢糧沒有保障,這支重步兵去了不出三月,就跟他處官兵一般,白白廢了大人一支精銳。這其次山東太遠,兵馬去了成一支客兵,跟咱們安慶營就多了生分,年月久了還是白廢了大人一支精銳?!?/p>
龐雨微笑了一下,余先生跟著壓低聲音道,“湖廣那邊三個千總部,已經年余未回,久客思歸是有的,地方太遠通個消息就是一月,時間長了生分就難免。這邊若是再把莊朝正一支派出,那重步兵全身批掛甲仗都是大人費心籌措的,這些年餉銀數倍于江南家丁,若是來個文官隨意便調走了,以后咱安慶營不夠他們分的?!?/p>
“本官確實回絕了他,也沒問莊朝正自己的意思?!饼嬘臧芽胀胪频揭贿?,抬眼看著何仙崖,“史道臺要高升,安慶這里兵備道要來新人,監軍也定下要來安慶,咱們自家營中的將官,按朝廷的賞功各有升遷,不少要單獨領一個營頭,按朝廷體制就不是本官屬下,但兵將還在領本官的餉,到底是誰的兵,安慶看著跟以前一般,但內里是不同的,我們要先把這內里弄明白?!?/p>
何仙崖趕緊道,“是以兵制要改,小人覺得這衙署里面也要改一改。”
龐雨翻了一下剩余的文書,“沒看到兵制改進的牒呈,兵房可定下了方略?!?/p>
何仙崖看看余先生,見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后才道,“爭執最多的的混合千總部兵制改進上,兵房給出的是一部三司,并針對東虜白甲兵增加重步兵局,莊朝正、周二都贊同該方略,第一總、第二總給的回奏大體贊同,但認為騎兵增加太少,不足以追擊流寇騎兵,希望單獨增加一個常規騎兵司,或是半個司,再配上游騎兵才夠用,陳如烈的意思,騎兵本就不夠,流寇一個營頭建奴一個旗動輒幾千騎,分散了更無用處,騎營就是要匯集在一處,一次打垮敵一部,而非分散用。”
龐雨嗯了一聲,何仙崖接著道,“另外一個是吳達財提出,他給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混合千總部方略,用一部四司,每司只用一個旗隊騎兵,其中游騎兵一個小隊,其他都是塘馬和架梁馬、一個千總部四個司,步戰游兵和火兵全部改為火銃,不用重步兵。莊朝正和吳達財兩人爭執激烈,兩人在會上已經吵過兩次,分別給中軍書房上本。”
此時一直沒說話的余先生道,“混合千總部中增加重步兵局,這百總必定要從親兵千總部出,里面的旗總和隊長就是十多個職位,自然全都是從親兵千總部來的,誰家都愿意給手下人謀個前程,以前重步兵都在親兵那邊,統共就一個千總部,進了混合千總部去,立刻便多了許多倍來,莊朝正再扶上一把,親兵司的人以后還可以在混合營升任把總、副千總、千總,莊朝正就開枝散葉,以后軍中地位自然高了?!?/p>
龐雨點頭笑笑道,“那吳達財又為個什么?!?/p>
“吳達財在軍中的時候,把各個司各個千總部都得罪遍了,誰也不是他的親信,就連文書隊里面的人也未必服他,所以他得重開爐灶,左右那火器隊誰也不要,撿拾起來便是他的心腹,多少有了一片枝葉,總比現下孤家寡人的好。”
龐雨兩手互握,看著桌面久久沒有說話。